除了高层人物的冲突,日常的摩擦和不信任也无处不在。从士兵的口粮配给到铁路车皮的调度,德奥双方时常发生争执。在战略层面,双方也存在根本性分歧:
· 奥斯曼的民族政策:德国对奥斯曼帝国残酷镇压和驱逐亚美尼亚人的行为持批评和保留态度,一方面是出于人道主义考量,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其国际形象和与中立国的关系。但这被奥斯曼强硬派视为对其内政的干涉。
· 战略优先级:德国最希望奥斯曼将主力用于对苏伊士运河的进攻,以威胁英国的生命线,并对高加索战线则希望其采取守势。而奥斯曼,特别是恩维尔·帕夏,则执着于在高加索对俄国发动 abitio 的攻势,以实现其“泛突厥主义”梦想,收复失地。这种战略重点的南辕北辙,导致兵力分散,最终在两个方向上都遭遇了失败。
德奥同盟,从表面上看是钢铁般的联盟,但其内部早已布满裂痕。它并非建立在平等的国家利益融合之上,而是基于一种单向的依赖与被依赖关系,这种关系注定是无法长久的,并在压力下不断产生怨愤与离心力。
第三节:战略目标的落空——幻灭的迷梦
尽管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威廉二世寄予厚望的、通过奥斯曼帝国实现的一系列宏大战略目标,几乎无一例外地全部落空。
3.1 “圣战”的破产
柏林方面曾天真地认为,一旦奥斯曼苏丹以哈里发的身份宣布“圣战”,就能点燃英属印度、埃及以及法属北非数百万穆斯林的起义烈火,从而从内部瓦解协约国的殖民帝国。然而,这一算计完全误判了现代政治忠诚的复杂性。
· 民族认同高于宗教认同:在印度等地,穆斯林民众对奥斯曼哈里发的忠诚,远不及他们对本地社群和逐渐形成的民族国家身份的认同。英国成功的宣传和有效的行政管理,确保了其穆斯林臣民的基本稳定。
· 缺乏有效的组织与领导:所谓的“圣战”号召缺乏具体的行动计划、后勤支持和本土领导人的呼应,它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相反,英国反而成功利用了阿拉伯人对奥斯曼统治的不满,策动了由麦加谢里夫侯赛因领导的阿拉伯大起义,这给了奥斯曼帝国背后致命一击。
· 后果:“圣战”号召不仅未能动摇协约国的殖民体系,反而加深了西方世界对“野蛮的土耳其人”和“德国支持的伊斯兰狂热”的负面印象,为协约国的战争宣传提供了弹药。
3.2 巴格达铁路与中东石油:未兑现的支票
· 铁路的末路:直到战争结束,巴格达铁路也未全线贯通。托罗斯山脉段始终是运输的瓶颈。这条被寄予厚望的战略动脉,在战时发挥的作用相当有限,未能实现将德国影响力直达波斯湾的梦想。战后,其控制权被英法瓜分。
· 石油的海市蜃楼:德国对摩苏尔石油的渴望十分强烈。然而,战前勘探才刚刚开始,战时根本无力进行大规模开采和运输。德国的战舰和工厂依然饱受石油短缺的困扰,近在咫尺的摩苏尔油田对于它们而言,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3.3 通往印度之路的阻断
对苏伊士运河的进攻是德国战略构想的关键一环。然而,1915年和1916年奥斯曼军队在德国顾问指导下对运河发动的两次进攻,均以惨败告终。广袤的西奈沙漠成为了比英军防线更可怕的敌人。奥斯曼军队糟糕的后勤系统无法支撑一场远离基地的大规模攻势。通往印度之路,在苏伊士运河东岸就被牢牢阻断。
3.4 高加索的泥潭
恩维尔·帕夏好高骛远,在1914年底发动的萨勒卡默什战役,梦想一举夺取高加索。结果,奥斯曼第三集团军在严寒和俄军的反击下几乎全军覆没,伤亡高达数万人。这场灾难性的失败不仅极大地削弱了奥斯曼的军力,也使得德国希望奥斯曼在高加索采取守势、牵制俄军的愿望落空,反而让奥斯曼自己陷入了需要不断填坑的防御战。
3.5 最终的幻灭
1918年10月30日,奥斯曼帝国在“阿格曼停战协定”上签字,退出了战争。此时,德国自身的崩溃也已迫在眉睫。德国在近东长达四年的庞大经营,随着同盟国的战败而瞬间灰飞烟灭。所有投入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所有地缘政治的蓝图和梦想,都化为泡影。它不仅没有从奥斯曼帝国获得任何实质性的回报,反而因为与这个“欧洲病夫”的紧密绑定,在战后的巴黎和会上背负了额外的道义和战略负担。
结语:拥抱的代价——历史的深刻警示
威廉二世对奥斯曼帝国的全面支持,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具野心、也最为复杂的同盟关系实践。它源于德皇个人对东方浪漫化的想象与迷恋,服务于德国争霸全球的“世界政策”,并通过军事、经济、意识形态等多管齐下的方式狂热展开。
这场战略豪赌,在战术和战役层面确实取得了一些令人瞩目的成功:加里波利辉煌的防御胜利,保住了首都,沉重打击了协约国的士气;牵制了数十万英联邦、俄国和法国军队于中东、高加索和巴尔干战线,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德国主战场的压力;“戈本”号在黑海的雄姿,一度让德国掌握了区域制海权。这些战术上的闪光点,曾让柏林觉得这笔投资物有所值。
然而,从战略层面审视,这无疑是一场惨痛的、彻底的失败。它不仅未能实现任何一个核心战略目标(打通印度之路、获取石油、引发殖民地起义),反而以一种“肿瘤式”的方式,持续消耗着本就不堪重负的德国战争潜力。那些运往奥斯曼的枪炮、黄金和精英人员,本可以在决定德国生死存亡的西线战场发挥关键作用。更重要的是,这种深度而不平等的拥抱,严重侵蚀了奥斯曼帝国本就脆弱的主权,激起了强烈的民族主义反弹,催生了凯末尔主义,为德国影响力的最终被驱逐埋下了伏笔。
最终,这场豪赌未能挽救霍亨索伦王朝与奥斯曼王朝覆亡的共同命运。两个帝国在战争中双双崩溃。而德国深度介入的遗产,是加速了中东传统秩序的崩溃。《塞克斯-皮科协定》的密谋与《贝尔福宣言》的承诺,在奥斯曼的废墟上,由英法亲手划定了现代中东国家的边界,同时也埋下了持续百年的民族、教派冲突与动荡的伏笔。库尔德人的建国梦想被出卖,亚美尼亚人遭受了惨绝人寰的屠杀,巴勒斯坦问题成为永久的伤疤——所有这些,都与奥斯曼帝国在德国影响下参战及战败解体的过程息息相关。
威廉二世的东方迷梦,以其充满希望的拥抱开始,却以耗尽国力的代价和地缘政治的灾难性遗产告终。这段历史深刻地揭示了大国干预的复杂性、试图通过无限投入来维系一个衰落帝国所固有的巨大风险,以及当战略野心超越国力支撑时所带来的最终幻灭。它留给后世的,是一个关于霸权、盟友与代价的,沉重而永恒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