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里海地区石油发现引发的战略贪婪: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里海西岸的巴库地区已发展成为全球最重要的石油产区之一。这里的石油不仅为俄罗斯帝国的工业化和舰队提供了“黑色血液”,也成为了协约国战争机器的重要能源补给点。控制了阿斯特拉罕,就等于扼住了从伏尔加河通往巴库的水上咽喉,并能直接威胁巴库本身。这对于极度缺乏石油资源的奥斯曼帝国和其盟友德国而言,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夺取这里的石油,将能极大缓解同盟国的能源危机,同时沉重打击俄国。
· 泛突厥主义思潮提供的意识形态武器: 这是恩维尔帕夏等青年土耳其党人手中最锐利的意识形态之剑。泛突厥主义主张将所有讲突厥语系的民族联合起来,建立一个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到阿尔泰山的庞大联盟。伏尔加河流域、克里米亚、中亚地区生活着大量的鞑靼人、巴什基尔人、哈萨克人等突厥语系民族,他们在沙俄的统治下或多或少受到压迫。恩维尔帕夏相信,一旦奥斯曼帝国的旗帜出现在伏尔加河畔,必将点燃这些民族的起义热情,从而从内部瓦解俄罗斯帝国,使其“南疆烈焰四起”。这场远征因此被包装成一场“解放”兄弟民族的圣战,而不仅仅是一场帝国主义的领土扩张。
三、 决策的炼狱:伊斯坦布尔的争论与野心的最终胜利
在伊斯坦布尔战争部那间悬挂着巨大欧亚地图的会议室里,关于阿斯特拉罕远征的争论异常激烈。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紧张的沉默,偶尔被激烈的辩论声打破。
以战争部长恩维尔帕夏为首的主战派,是这场远征最狂热的鼓吹者。他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阿斯特拉罕的位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先生们!萨勒卡默什的牺牲并非徒劳,它为我们敲开了通往北方的大门!俄国巨人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他在高加索的脊梁已经被我们打断!现在,真正的奖赏在伏尔加河畔等待着我们!”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和政要的脸庞,“夺取阿斯特拉罕,我们就能像一把尖刀,刺入俄罗斯柔软的下腹部。我们将切断其通过伏尔加河运送粮食和石油的生命线!我们将唤醒从克里米亚到河中地区的所有突厥子孙!届时,彼得堡的沙皇将不得不面对他最恐惧的噩梦——一个两线作战,并且后方起火的帝国!”
他所描绘的图景简直让人垂涎欲滴:里海的石油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宝藏,在奥斯曼舰队强大的护卫下,如涓涓细流般源源不断地运回伊斯坦布尔。这不仅为帝国带来了巨额的财富,更为其在国际舞台上赢得了无上的荣耀。
伏尔加河,这条欧洲最长的河流,曾经是封闭的航道,如今却像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向帝国的商船张开了双臂。它宛如一条金色的纽带,将奥斯曼帝国与北方诸国紧密相连,成为了贸易往来的黄金通道。
在这条繁忙的航道上,各种珍贵的商品如潮水般川流不息。来自北方的皮毛、木材、矿石等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往奥斯曼帝国,而帝国的丝绸、香料、陶瓷等奢侈品则远销北方诸国。这条航道的开通,不仅促进了双方的经济交流,更使得帝国的经济如日中天,繁荣昌盛。
与此同时,中亚的诸汗国也感受到了奥斯曼帝国的强大与繁荣。那些曾经与帝国若即若离的势力,如今纷纷放下矜持,重新向苏丹-哈里发表示效忠。他们渴望能在这股强大的经济浪潮中分得一杯羹,分享帝国的繁荣与荣耀。这意味着一个崭新的、以奥斯曼为核心的突厥世界秩序即将诞生。在这个秩序中,奥斯曼帝国将成为无可争议的领袖,统领着众多突厥民族,共同创造一个辉煌的未来。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清晰而冷静。以参谋长弗里茨·布龙萨特·冯·舍伦多夫为首的德国军事顾问团对此计划深表疑虑。这位严谨的普鲁士将军扶着他的单片眼镜,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土耳其语陈述道:“帕夏,从纯军事角度而言,这是一次风险极高的行动。我们的补给线将拉长到超过一千公里,穿越荒芜的高加索山脉和干旱的卡尔梅克草原。部队的疲劳、疾病的威胁、后勤的脆弱,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灾难。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兵力,在维持高加索主战线、美索不达米亚战线和加利波利战线(虽已结束,但需防御)的同时,支撑这样一次深远突击?”
甚至在奥斯曼帝国内部,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如穆斯塔法·凯末尔(虽然他并没有直接参与到这次决策当中,但是他的军事思想却代表了其中一派的观点),对于这种过于宏大的战略构想也持有保留的态度。
这些老将们深知帝国的资源是有限的,他们认为目前最为紧迫的任务应该是巩固已经占领的高加索地区的领土,好好地消化一下之前所取得的战果,而不是去冒险进行一场可能会让精锐部队陷入孤军深入、最终导致覆灭的豪赌。
毕竟,战争不仅仅是依靠勇气和决心就能取得胜利的,还需要充分考虑到各种因素,包括资源、兵力、后勤等等。如果盲目地追求宏大的战略目标,而忽视了这些实际的问题,那么很可能会给整个帝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但是,在1916年那个特定的历史时刻,野心压倒了谨慎,梦想遮蔽了风险。恩维尔帕夏的个人威望、青年土耳其党统一与进步委员会的政治压力,以及看似“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最终促使最高统帅部拍板。代号为“星月之矛”的阿斯特拉罕远征计划,被正式提上日程。一支由帝国最精锐部队组成的远征军开始在高加索前线秘密集结,他们的目标,是重现三百年前祖先未能实现的梦想,将星月旗插上伏尔加河畔的阿斯特拉罕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