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内外夹攻与精神崩溃
就在俄军后方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之际,在阿斯特拉罕城南,一直被压制在堑壕里的费夫齐·帕夏部队,感受到了战场态势的微妙变化。俄军的炮击变得稀疏而凌乱,对方阵地上传来的喧嚣中也夹杂着一丝不安。当哈利勒·帕夏派出的通讯骑兵,冒着枪林弹雨将援军已切断俄军退路并正在合围的消息送达时,这股被压抑了太久的能量终于爆发了。
· “最后一颗子弹”的绝地反击: 费夫齐·帕夏,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他下令将最后的储备——藏在地窖深处的几箱弹药、浓缩食品,甚至缴获的俄国伏特加——全部分发下去。他召集了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包括那些缠着绷带的轻伤员,发表了简短而激昂的讲话。这不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战术进攻,而是一股被绝望和希望共同催生出的、歇斯底里的疯狂浪潮。奥斯曼士兵们,怀着对生存的渴望和对胜利终于到来的狂喜,端着刺刀,高喊着口号,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伤亡地向当面的俄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冲击。
· “泛突厥主义”的回光返照: 与此同时,哈利勒·帕夏精心策划的心理战和宣传攻势也开始发酵。他派出的、由鞑靼裔、车臣裔军官和政治委员组成的小分队,利用夜色和混乱,渗透到俄军防线间隙,甚至接近阿斯特拉罕城郊。他们用突厥语族的各种方言向城内和战壕里喊话:“突厥的兄弟们!穆斯林的兄弟们!压迫你们的沙皇统治即将结束!苏丹-哈里发的解放大军已经到来!放下武器,加入我们,或者让开道路,共享自由与荣耀!” 印有类似内容的传单被射入城内。这些宣传,在城内长期遭受压抑和猜忌的鞑靼、卡尔梅克社区中,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尽管大规模起义并未发生,但小规模的骚乱、对俄军巡逻队的冷枪,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观望和动摇情绪,极大地加剧了俄军后方的混乱,动摇了其防御的根基。
· 俄军总崩溃——秩序的解体: 在外部遭到强大生力军侧背猛击,内部补给线被切断、人心浮动,正面又面临敌军疯狂反扑的绝境下,俄军指挥体系的神经终于绷断了。前线总司令错误地判断奥斯曼军主力已完成战略合围,阿斯特拉罕已成死地。在恐慌和通讯混乱中,他下达了向伏尔加河西岸“转进”(即总撤退)的命令。这道命令对于一支本就承受着极限压力的军队而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尚能维持的战线瞬间瓦解。有序的撤退计划迅速演变成一场灾难性的溃败。士兵们抛弃了沉重的装备,离开战壕,像无头苍蝇一样涌向城内和城西的几个主要渡口。为了争夺那有限的船只和筏子,昔日的战友甚至拔枪相向,渡口附近发生了可怕的踩踏和火并。试图维持秩序、组织殿后的哥萨克骑兵,其马刀和吼声在失控的人流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纪律荡然无存,俄军在阿斯特拉罕城下的防御,以雪崩般的速度土崩瓦解。
四、 星月耀城——胜利的代价与帝国的余晖
1916年12月初一个异常阴冷、灰霾的早晨,一面巨大的、带有星月标志的奥斯曼帝国军旗,在历经数百年的等待和数万将士鲜血的浇灌后,终于缓缓升起,飘扬在了阿斯特拉罕克里姆林宫最高的穹顶之上。城市的大部分地区仍在燃烧,街道上遍布瓦砾和双方士兵的尸体,景象凄惨而荒凉。
费夫齐·帕夏和哈利勒·帕夏,两位帝国的擎天之柱,在满目疮痍的市中心广场上会师了。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盛大的阅兵,只有两位老将紧紧拥抱时,眼中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激动与无尽悲怆的泪水,以及他们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目光炽热的幸存士兵。他们赢得了一场史诗般的、堪称军事奇迹的战役,但站在胜利的废墟上,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这胜利的代价是何等惨重,前路的挑战又是何等严峻:
· 人力的无底洞: 费夫齐的远征军主力,在长期的围城和最后的反击中,损失超过百分之六十,军官伤亡比例更高。哈利勒的救援军团,虽然在战术上达成突然性,但其长途奔袭、强行军和攻坚作战,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帝国最精锐的几个安纳托利亚师被打残,大量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基层军官血洒伏尔加河畔。这笔巨大的人力血债,对于本已捉襟见肘的奥斯曼帝国而言,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 后勤的绝境与占领的难题: 他们占领了阿斯特拉罕,但得到的是一座被严重破坏、物资耗尽、且充满敌意(至少是俄罗斯裔居民)的城市。严冬已经彻底降临,伏尔加河进入冰封期,航运完全中断。他们那跨越里海和高加索的漫长补给线,依然脆弱不堪,随时可能被俄军游击部队和恶劣天气切断。占领军自身面临着饥饿、严寒和疾病(如 typh)的威胁,其处境并不比围城时好多少。
· 战略的泥潭: 阿斯特拉罕,这枚他们费尽心力才钉入俄罗斯南疆的楔子,此刻更像一个巨大的战略陷阱。它迫使奥斯曼帝国必须在此投入远超预期的守备兵力,并要随时准备应对沙俄必然到来的、疯狂的、不计代价的反扑。这将极大地牵制帝国本已紧张的兵力资源,从而不可避免地削弱其在巴勒斯坦、美索不达米亚、以及高加索主战线等其他更关键战场的力量。他们赢得了一场战役,却可能因此输掉了整个战争的大战略平衡。
然而,在政治上、宣传上和心理上,这场胜利的影响是爆炸性和全球性的:
· 在伊斯坦布尔: 捷报传来,这座古老帝都陷入了疯狂的庆祝。恩维尔·帕夏被民众和媒体尊奉为“征服伏尔加的雄狮”、“苏莱曼大帝的继承者”,其个人威望和权力达到了无人能及的顶峰。议会通过褒奖法令,清真寺举行盛大的感恩祈祷。一种虚幻的、重现帝国昔日荣光的狂热气氛弥漫全国,暂时掩盖了战争带来的巨大创伤和内部矛盾。
· 在中亚与高加索: 阿斯特拉罕陷落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借助商队、旅行者和秘密渠道,迅速传遍了布哈拉、希瓦等突厥语系汗国,传遍了高加索的群山,传遍了克里米亚。在这些长期受沙俄压迫的民族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反俄情绪空前高涨,独立运动获得了新的信心和(有限的)外部支持。奥斯曼帝国作为“突厥世界领袖”和“伊斯兰哈里发”的号召力,在这一刻显得前所未有的真实。
· 在全球战局中: 柏林和维也纳欢欣鼓舞,德皇威廉二世亲自发来贺电,将阿斯特拉罕的胜利誉为“打破东线僵局的决定性一击”,迫切要求奥斯曼军队以此为基础,继续向伏尔加河上游进军,深入俄国腹地,配合中欧同盟国的总攻,以期彻底摧垮沙皇俄国。而在伦敦、巴黎和彼得格勒,则是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协约国不得不紧急重新评估整个中亚-高加索-南俄战线的战略态势,英国可能被迫考虑加强在波斯的军事存在,而沙俄政府则面临着巨大的内部压力和军事调整的困境,可能需要从对抗德奥的主战线抽调宝贵的预备队,来应对这场南疆的灾难。
阿斯特拉罕的陷落,在这个被改写的历史中,成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它没有立即导致俄罗斯的崩溃,但却像一道深刻的伤口,持续消耗着交战双方的力量。奥斯曼帝国赢得了一场辉煌夺目、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术胜利,却可能因此加速了其国力的最终透支与战略全局的失衡。星月旗虽然奇迹般地照耀了伏尔加河,但这光芒,却如同帝国落日前最绚烂却也最短暂的余晖,照亮了一条通往更加不确定的、充满新的残酷考验的未来之路。接下来,等待着胜利者的,将是在这片新占领的、充满敌意的土地上,与严冬、饥饿、孤立以及必然到来的、更加血腥的俄国大军反扑进行的、关乎生存的漫长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