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运气,或者他们的侦察兵比我们想的厉害,像猴子一样在树上跳来跳去。”埃里希靠在对面的树干上,掏出烟斗,费力地填着所剩无几的烟草。
汉斯摇了摇头,眼前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幽灵般的深色大衣观察者。“不,我感觉……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注意到法军的行动了吗?他们好像总能预判我们的移动,出现在我们侧翼最薄弱的地方,或者在我们试图集结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发动突击。还有……我好像看到一个奇怪的人,不像普通士兵,就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在远处只是看着我们。”
埃里希划燃火柴,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和深陷的眼窝。他吸了几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观察者?也许是他们的指挥官,或者炮兵观测员。那些家伙就喜欢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手画脚。”
“也许吧。”汉斯没有继续争辩,但内心深处,猎人的直觉在尖声警告他,没那么简单。那个身影散发出的,不是指挥官运筹帷幄的紧张,也不是观测员计算坐标的专注,而是一种……冰冷的、非参与性的、如同记录死亡的数据收集者般的冷静气息。
夜幕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而彻底地笼罩了阿登森林。白日的闷热被一种阴冷的、渗入骨髓的潮湿寒意所取代。双方脱离了接触,但零星的冷枪时不时地从黑暗深处响起,尖锐的枪声短暂地撕裂夜的帷幕,提醒着人们危险并未远离,死神依旧在黑暗中逡巡。德军开始挖掘战壕——浅薄、仓促、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能力的工事,因为盘结交错的粗大树根让每一次铁锹的挖掘都变得异常艰难,往往需要配合工兵铲和砍刀才能勉强掘进几分。
汉斯和埃里希被安排在一个靠近森林边缘的前沿观察哨位。这其实只是一个稍微加深了的散兵坑,前面堆了些许泥土和砍下的树枝作为伪装。两人轮流休息,必须时刻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地注视着前方那片比天鹅绒还要深邃、还要厚重的黑暗。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不知名夜枭偶尔发出的、如同哀泣般的啼叫,小型啮齿动物在落叶层上跑动的窸窣声,甚至仅仅是风吹过不同形状树叶时产生的沙沙声,都像是敌人悄悄逼近的、无限放大的脚步声,折磨着每个人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就在轮到汉斯值守,埃里希抱着步枪、靠着坑壁发出轻微鼾声的时候,那种白天曾经感受到的、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冰冷,更加……具有针对性。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猛地举起步枪,通过机械瞄具那狭窄的视野,如同梳子般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暗。
什么也没有。只有摇曳的、模糊的树影,以及更深处的、令人不安的虚无。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沙沙声从左前方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传来。不是风吹动整片树叶的波动,也不是小动物漫无目的的跑动。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一种有目的的、间歇性的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接近。
汉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轻轻用脚碰了碰埃里希的小腿,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对方可能发出声音的嘴,同时用最低的音量,几乎是气声在他耳边说:“嘘……有动静。左前,三十米。”
埃里希的身体瞬间绷紧,鼾声停止,他几乎是立刻就从沉睡进入了绝对的战斗清醒状态。他无声地挪动身体,和汉斯并排靠在坑壁边缘,缓缓端起了步枪,枪口指向汉斯示意的方向。
两人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强行抑制,耳朵努力分辨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波。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们不敢眨眼。
那沙沙声停了。周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整个森林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如同几个世纪——一个东西划破空气,带着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轻轻地、几乎是飘落般地,落在了他们战壕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不是手榴弹。那东西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也没有滚动,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借着云层缝隙中漏下的、极其微弱的、病态的月光,汉斯努力睁大眼睛,勉强看清了——那是一个用小树枝和韧性藤蔓粗糙捆扎起来的小物件,形状像一个诡异的、扭曲的十字架,上面似乎还绑着一片深色的、约手指宽的布条。
这是什么?法军的新式武器?某种心理战术的工具?还是一个……标记?
汉斯和埃里希对视一眼,即使在浓重的黑暗中,他们也能从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紧绷的身体线条中,读到同样的困惑和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源自未知的寒意。这绝非他们认知中任何标准的军事行为。
汉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个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直觉驱使他做出了决定。他压低声音,用气声对埃里希说:“我去拿过来。你看清楚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开枪掩护。”
“你疯了?可能是陷阱!”埃里希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必须弄清楚……这不对劲。”汉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埃里希的手。“掩护我。”
不等埃里希再次反对,汉斯深吸一口气,将步枪留在坑内,只拔出了腰间的Gott it uns(“神与我们同在”)铭文刺刀咬在口中,双手扒住坑沿,迅速而无声地翻出了相对安全的战壕,匍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的每一个感官都在此刻绷紧到了极限,皮肤的每一寸都在感受着地面的细微震动,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森林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带着千斤重压。他像一条蛇,利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匍匐向前移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躺在落叶上的诡异十字架。
短短十米的距离,仿佛一生那般漫长。他终于爬到了那物件旁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迅速伸出,一把将其抓在手中。触手是一种冰凉、粗糙的质感,树枝的断口有些扎手,藤蔓缠绕得异常紧密。
就在他的手指紧紧握住那扭曲十字架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孤零零的枪响,如同冰冷的针尖,猛地刺破了夜的寂静。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他刚才爬行路线稍后一点的泥土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汉斯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他像弹簧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上隐蔽了,连滚带爬,几乎是踩着埃里希伸出的手,狼狈不堪地翻跌回战壕底部,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破胸而出。
“妈的!狙击手!该死的法国佬!”埃里希低吼着,几乎是盲目的,朝着枪声大致传来的方向,“砰!砰!砰!”地连续还击了三枪。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枪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立刻引来了周围德军阵地一阵紧张的骚动和几声零星的、试探性的询问枪声。
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二声枪响。那个开枪的人,或者东西,似乎目的非常明确——仅仅是为了警告?或者……只是为了确认这“礼物”被接收了?然后便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惊魂未定的汉斯靠在冰冷、湿漉漉的泥土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微微颤抖的手掌。那个粗糙、丑陋的十字架躺在他的手心,在黑暗中轮廓模糊。
埃里希骂骂咧咧地重新装填子弹,然后摸索着凑了过来,掏出他那宝贵的烟斗和火柴。“让我看看这狗娘养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嗤——”火柴划燃,一小团温暖而摇曳的橘黄色火苗亮起,在这绝对黑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明亮,短暂地驱散了他们身边一小圈的浓密幽暗。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微弱的光亮,两人同时低下头,仔细端详汉斯手中的物件。
十字架由林中随处可见的、手指粗细的树枝粗糙地削成,交叉处用柔韧的新鲜藤蔓死死捆紧,工艺原始而简陋,透着一股蛮荒的气息。而那片绑在交叉点上的深色布条……汉斯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它凑近那即将熄灭的火柴光芒。
看清了。
那不是普通的布。那布料的质量、颜色……他太熟悉了。那是德意志帝国陆军标准的野战灰色军服呢料!而且,那片布条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撕扯下来的,上面沾染着大片已经干涸凝固的、呈现出深褐色的……血迹!
一股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寒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从汉斯的尾椎骨沿着脊柱窜升,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阵阵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这不是法国人的挑衅。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军事符号或心理战术。
这……这是来自森林本身的警告。或者说,是来自某个潜伏在这片古老铁林最深邃阴影中的、能够悄无声息地猎杀德军士兵、并以其军服碎片作为恐怖标记的……“东西”。
埃里希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疤痕在火柴最后一点余晖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
汉斯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战壕边缘,死死地盯向外面那片更加深邃、更加不可知、仿佛隐藏着无数蠕动恶意的黑暗。阿登森林之战,对他们这支深入其中的小部队而言,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场对抗可见的法国军队的战斗。
在这片古老的、呼吸着的铁林幽影里,似乎还潜伏着更深的、更古老的、不为人知的……恶意。
而这,仅仅是在这片被诅咒森林里的第一个,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