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调整瞄准镜的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同时估算着距离——超过三百米,而且有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弹道会受到极大影响。他屏住呼吸,试图将十字分划稳稳地套住那个模糊的阴影,但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无法形成那种绝对的、必杀的信心。距离太远,目标太小,环境太复杂……他,无法保证命中。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权衡是否要冒险开枪,哪怕只是起到威慑作用的时候,整个战场的态势,发生了决定性的、石破天惊的突变!
一阵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的号角声,从德军队伍的后方,穿透激烈的枪声,清晰地传来——那是普鲁士军队世代相传、象征着无畏与进攻的冲锋号角!
“为了皇帝!前进——!”
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来自后续部队的、一个完整的、养精蓄锐的步兵连,从侧后方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般投入了战斗!他们没有选择任何复杂的迂回战术,而是采用了普鲁士军队最经典、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战术——用绝对无畏的正面刺刀冲锋,以钢铁的意志和血肉之躯,摧垮敌人的防线和斗志!
灰色的潮水般的德军士兵,挺着明晃晃、在斑驳光影下闪烁着寒光的刺刀,脸上涂抹着泥浆和硝烟,喉咙里发出非人的、野性的、汇聚成一片恐怖声浪的吼叫,如同从地狱冲出的复仇亡灵,毫无畏惧地、以散兵线形式,向着法军阵地发起了凶悍无比的冲锋!他们的身影在雾气与硝烟中时隐时现,如同奔腾的死亡浪涛。
法军的步枪和机枪火力在这一刻达到了疯狂的顶点,试图用最密集的金属风暴阻挡这股灰色的、决死的浪潮。马克沁重机枪那独特的、如同撕布般的嘶吼也加入了德军的伴奏。不断有德军士兵在冲锋途中被子弹击中,像被无形的重锤打倒,身体扭曲着扑倒在地,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眼神空洞地踏过同伴尚且温热的尸体,继续向前!向前!血腥的气息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特有的甜腻气味,弥漫在整个林间空地上。
汉斯所在的连队,也被这股同归于尽般的气势所感染、所点燃!
“起来!所有人都起来!跟上去!为了德意志!”冯·卡斯坦少尉仿佛被注入了勇气,他拔出他的鲁格P08手枪,第一个从马尸后跃出,声嘶力竭地喊道,带头向前冲去。
“妈的!拼了!让法国佬尝尝刺刀的滋味!”埃里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熟练而迅速地为他的步枪装上S98/05式“屠夫”刺刀那夸张而恐怖的刀身,跟着冲了出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汉斯没有立刻跟随人潮冲锋。他是一名狙击手,他的战场在准星之后,他的职责是为冲锋的同伴撕开一道口子,清除那些最具威胁的火力点。他迅速环顾四周,寻找着一个射界更好、能俯瞰部分战场的新射击位置。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坡,后面有几块散落的岩石可以作为依托。
他像猎豹一样敏捷地冲了过去,匍匐在地,迅速架好步枪。亨索尔特瞄准镜再次成为他延伸的眼睛。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如同机械般扫描、锁定、击发。他专挑那些暴露的、或者通过枪口焰判断出的法军机枪手、军官以及试图投掷手榴弹的士兵。又一个法军机枪副射手在他的枪口下脑袋开花,那挺一直在右翼疯狂咆哮的霍奇基斯机枪的射击,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而致命的停顿!
这短暂的停顿,对于正在亡命冲锋的德军来说,无异于黑暗中出现的一线曙光!几十名德军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发出了更狂野的吼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扑进了法军右翼的散兵坑和那个暂时沉寂的机枪阵地!
战斗瞬间从远距离对射,堕落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最考验个人勇气和冷兵器技巧的阶段——白刃战。
刺刀穿透肉体时令人牙酸的“噗嗤”声、枪托砸碎骨头时沉闷的碎裂声、勒贝尔步枪与Gewehr 98步枪刺刀碰撞时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垂死者和重伤者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哀嚎、双方士兵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充满愤怒与恐惧的野兽般的咆哮……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了一曲没有任何旋律、只有纯粹暴力与死亡的地狱交响乐。
汉斯看到埃里希像一个从古代走来的狂暴战士,完全放弃了射击,直接用沉重的枪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砸在了一个试图用刺刀捅他的、身材高大的法军殖民地老兵的面门上,对方的鼻梁瞬间塌陷,鲜血喷溅,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他看到冯·卡斯坦少尉用手枪几乎顶着一名法军士兵的胸口连续开枪,对方身体剧烈抽搐,少尉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点,表情冰冷得如同石雕;他也看到连里那个昨天还在偷偷看家乡姑娘照片的、满脸雀斑的年轻新兵,被一个凶悍的法军士官用娴熟的刺刀技术轻易地格挡开攻击,然后反手一刺,刺刀精准地捅穿了他的心脏,年轻的眼睛瞬间失去光彩,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软倒在地……
森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不堪的、以生命为赌注的角斗场。每一棵粗大的树干后,每一个刚刚形成的弹坑里,每一丛茂密的灌木旁,都可能在一秒钟内爆发出血腥的、决定生死的搏杀。文明的外衣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汉斯无法再安心地待在后方射击了。白刃战的战线已经彻底交错、混合在一起,敌我难分。他深吸一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也给自己的步枪装上了刺刀。作为团里的精锐射手,他同样接受过严格甚至苛刻的刺刀格斗训练,虽然这并非他之所长。
他低吼一声,冲入了这片混乱的、用人肉和钢铁搅拌而成的漩涡。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寻找着可以介入的战团或者落单的敌人。一个法军士兵刚刚用刺刀残忍地捅倒了一名倒地的德军伤员,正费力地想要将卡在肋骨间的刺刀拔出,汉斯如同鬼魅般从他毫无防备的侧后方悄然出现,身体重心下沉,右臂猛地前送,锋利的刺刀精准而狠辣地、带着他全身的重量,从侧下方斜着捅进了那名法军士兵的肋下!对方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了汉斯一眼,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茫然,然后眼神迅速黯淡,软软地瘫倒下去,压在了那名德军伤员的身上。
汉斯用力拔出刺刀,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随之喷溅而出,染红了他早已脏污不堪的军服前襟和手臂。他没有时间感受恶心、恐惧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立刻转身,沾满鲜血的刺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警惕地寻找着下一个威胁。
战斗的天平,终于在这血腥的、不计代价的近距离绞杀中,逐渐向拥有兵力优势和冲锋决死意志的德军倾斜。法军士兵虽然顽强,但在德军一波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的亡命冲击下,开始出现了动摇。防线被多处突破,士兵们开始自发地、或是在军官的命令下,向后溃退。他们丢弃了打光子弹的步枪、沉重的机枪、甚至伤员,如同退潮般消失在身后更加浓密、幽暗的森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垂死的同伴。
胜利了。
但胜利的代价,惨重到足以让任何幸存者感到窒息和虚无。林间这片不大的空地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露天的、刚刚经历屠杀的坟场。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姿态各异的阵亡者和尚未断气、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员。灰色与蓝色的军服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鲜血如同泼洒的油漆,将地面的落叶、泥土甚至裸露的树根,都浸染成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的暗红色。幸存下来的德军士兵们,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眼神空洞,或拄着步枪剧烈喘息,或麻木地踉跄行走,在尸体堆中翻找着还有救的同伴,或直接跪在地上,徒劳地试图用急救包堵住同伴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人体内脏破裂后产生的恶臭,形成一种足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战争特有的恐怖气息。
汉斯背靠着一棵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肌肉的疲劳,而是因为神经长时间高度紧张和刚才那场血腥白刃战带来的剧烈生理反应。他看了看刺刀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又看了看周围这如同但丁笔下地狱般的景象,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虚无感以及深沉的悲哀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这就是他们为之自豪的、为了皇帝和帝国的进军?这就是现代战争的真实面目?用最先进的武器,进行着最原始的屠杀?
埃里希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身边,靠在同一棵树上,他脸上的那道旧疤痕似乎也被新的血污和污泥覆盖,显得更加狰狞。他默默地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铝制水壶,递了过来,动作有些僵硬。“活下来了,小子。”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沙哑、干涩,仿佛声带也被硝烟灼伤。
汉斯默默地接过水壶,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几口。里面依旧是兑了杜松子酒的清水,辛辣的液体这次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一道冰线,从喉咙一直凉到胃底,暂时压下了那股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汉斯的声音同样干涩,他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埃里希的眼神黯淡无光,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差不多三分之一,”他顿了顿,补充道,“冯·卡斯坦少尉也挂了彩,左臂被流弹擦掉一块肉,不算严重,但够他受的。最先冲锋的那个增援连……损失更惨重,估计一半人没了。”
就在这时,几名士兵押着一个法军俘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士兵,恐怕刚满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被极度的惊恐和茫然占据。他蓝色的军服上衣被撕破,沾满了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头上的阿德里安军盔早已不知丢在哪里,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
接替指挥的奥伯迈耶中尉(冯·卡斯坦少尉已被送往后方包扎),一位面容严肃、经验丰富的老兵,走了过来。他示意懂法语的团部副官负责翻译,开始审问这个俘虏。他的问题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废话:“你们的部队番号?指挥官是谁?防线是如何布置的?”
年轻的法军俘虏显然被吓坏了,身体不住地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他属于法国第二殖民地步兵师的一个先遣团,他们的任务是利用阿登森林的复杂地形,迟滞德军的推进速度,为后方主力部队布防争取时间。他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他们团长的名字,并且证实了德军之前的猜测——法军确实提前知道了他们的大致行进路线和时间,并在此地精心设下了这场埋伏。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准确?”奥伯迈耶中尉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关乎他们接下来的生存。
俘虏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和恐惧。“我……我不知道,长官……我们只是接到命令,在这里预先构筑阵地,等待……上面说,会有‘眼睛’告诉我们你们什么时候到,从哪里来……”
“眼睛?什么眼睛?”奥伯迈耶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们只是那么说……‘眼睛’会看着你们……”俘虏恐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中尉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
“眼睛……”汉斯在一旁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战斗中在那棵高大山毛榉树杈上看到的可疑反光,想起了那种从进入森林开始就如影随形、冰冷而黏着的被窥视感。难道,那就是法军所说的“眼睛”?一个隐藏在暗处,洞悉他们一切行动的观察者?
审讯没有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这个年轻的俘虏显然处于军队的最底层,所知有限。他被士兵们带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战俘营的命运。
奥伯迈耶中尉面色凝重如水,他转过身,对着周围聚拢过来的士官和少数士兵,声音低沉而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大家都听到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要危险得多。法国人不仅知道我们要来,还能几乎实时地、精确地掌握我们的位置和动向。这完美地解释了他们之前炮火的精准,也解释了今天这场针对性极强的埋伏。”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困惑、沾满硝烟的脸庞。“先生们,士兵们,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支装备精良、占据地利的法国军队。在这片该死的、诡异的森林里,有一些我们目前还无法理解、无法看见的东西正在发生。有一些‘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从今天起,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们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警惕!不仅要提防正面的、穿着蓝衣服的敌人,更要时刻留意来自森林本身、来自暗处的那些‘眼睛’!任何异常,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立刻报告!我们的生存,可能就取决于能否提前发现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汉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依旧沾着血迹的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他内心那股更深的寒意。首次与法军正面交锋的惨胜,带来的不是胜利的喜悦和骄傲,而是更深的谜团、更沉重的压力以及对未知的、发自本能的恐惧。阿登森林的迷雾,似乎不仅笼罩着这些古老的树木和崎岖的地形,也笼罩着这场战争背后,某些不为人知的、更加黑暗和诡异的真实面目。
而那双,或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冰冷的“眼睛”,此刻或许正从某个无法察觉的角落,继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部队,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预示着更加残酷、更加超出理解范畴的战斗与遭遇,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