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急行军(2 / 2)

汉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擂,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紧紧贴在巨石后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耳朵竖起来,试图从森林的背景噪音中分辨出任何细微的异响——踩碎枯枝的声音,金属的摩擦声,甚至是对方的呼吸。但他什么也听不到。对方像石头一样沉默。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这是一场意志、耐心和本能的对决。汉斯知道,第一个暴露位置的人,几乎就是死人。他脑海中飞速计算,回忆着刚才子弹来袭的大致方向和环境细节。他小心翼翼地,用几乎不引起任何枝叶晃动的缓慢动作,解下了自己水壶上的浅色帆布套,用一根细长的、富有弹性的树枝,如同钓鱼般,极其缓慢地将布套从巨石边缘探出一点点。

“砰!”

几乎在布套微动的瞬间,对方的枪再次响了!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布套,将其打飞!

就在枪口火焰在远处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的刹那,汉斯早已预瞄好的枪口,喷出了复仇的火焰!他凭借那瞬间的光影和声音定位,将一颗7.92毫米子弹,送向了死神的坐标。

他依旧不敢大意,保持着隐蔽,又等待了漫长如一个世纪的十分钟,才如同影子般迂回靠近。在那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他找到了目标:一个穿着精心制作的、缀满树叶和布条的淡褐色吉利服的法军狙击手。他的勒贝尔M1886/15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已经被击碎,额头上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弹孔,几乎瞬间死亡。汉斯捡起对方的步枪,在其胡桃木枪托靠近枪机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用小刀精心雕刻的、线条扭曲的十字架图案,与他之前见过的如出一辙。

一股寒意,比森林的晨雾更加冰冷,再次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这些法军的精英猎杀者,似乎都与这个神秘而诡异的符号紧密相连,他们是一个有组织的、渗透着某种特殊意志的群体,而不仅仅是普通的士兵。

四、 燃烧的废墟:焦土政策与生存的抉择

在原始森林中艰难跋涉了三天后,队伍携带的给养已经见底,士兵们的体力也逼近极限。就在这时,前方侦察兵带回了一个既带来希望又充满不祥的消息:地图上标注的、位于一片林间空地的小村庄——圣列奥纳德,就在前方不远处。那里,理论上应该有水源和可能的补给。

然而,当先锋部队怀着最后的期待,小心翼翼地靠近村庄边缘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升腾翻滚的浓黑烟柱和冲天而起的橘红色火焰。法国人毫不犹豫地执行了焦土政策!他们系统性地焚烧了所有房屋、谷仓、可能储存粮食的地窖,甚至连水井都被用碎石和死畜填埋,或者撒入了毒药。

呈现在德军面前的,是一片仍在噼啪作响、散发着焦糊恶臭的废墟。断壁残垣间,只有少数几个来不及撤离、或因年老体弱而被遗弃的村民。他们蜷缩在废墟的角落,用空洞、麻木,或是刻骨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些闯入他们家园、带来毁灭的灰色士兵。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饮水,只有彻底的、令人绝望的荒芜与破坏。

冯·施特拉赫维茨少将站在村口,望着这片炼狱般的景象,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那总是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补给线早已拉伸到了崩溃的边缘,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和罐头也已耗尽,士兵们靠咀嚼草根和收集树叶上的露水勉强维持,体力严重透支,非战斗减员开始出现。圣列奥纳德的毁灭,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是否……命令部队原地休整,派出小队向后方联络,催促补给?”一名脸上带着忧色的参谋官低声建议,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少将的回答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没有丝毫犹豫,“停下来?停下来就是等死!法国人正希望我们停下来,像围困野兽一样困死我们!传我的命令:收集一切能找到的、未被污染的水源(即使需要煮沸净化),集中分配最后那点应急口粮!全体休息……四个小时!只有四个小时!然后,继续前进!我们必须赶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找到下一个可以夺取补给的地点,或者……”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饥饿而疲惫的脸,声音冰冷如铁,“……就用我们剩下的力气,从法国人手里,抢出一条生路!”

命令残酷得令人心寒,但每一个士兵都明白,这是唯一现实的选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士兵们沉默地散开,在滚烫的废墟旁寻找着可以栖身的角落,舔舐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像珍惜珍宝一样,小口小口地分配着那一点点浑浊的、需要煮沸才能饮用的水,以及最后几块硬得能崩掉牙齿的、掺着木屑的黑麦饼干。饥饿与疲劳,这两个无形的敌人,正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吞噬着这支孤军的战斗力。

五、 绝望下的强袭:血染“幽灵峡谷”

第四天下午,就在绝望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时,侦察分队带来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却又心沉谷底的消息:前方不足十公里,就是阿登森林的东部边缘!然而,横亘在出口处的,是一条被称为“幽灵峡谷”的险要隆路。这是穿越森林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可怕的一道天然关卡。空中侦察(依靠珍贵的、偶尔能穿透树冠的飞机)和前方斥候的情报综合显示,一支法军混合支队——包括溃退下来的残兵、以及紧急增援上来的、以坚韧着称的阿尔及利亚殖民地步兵——正利用峡谷两侧的峭壁和乱石,仓促构筑防御工事,意图将德军这头疲惫的猛兽,彻底锁死在这片绿色地狱之中。

前有堵截,后无退路,补给告罄,人困马乏。这是真正的绝境。

冯·施特拉赫维茨少将做出了一个符合他性格的、近乎疯狂的决定:不进行长时间的侦察和火力准备(事实上也无炮可用),就在夜幕降临后,立刻发起强攻!利用黑暗和敌人可能存在的立足未稳,打一场毫无花巧的、硬碰硬的突围战!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峡谷上方狭窄的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紫红色。突击群所有尚能握紧武器、站立起来的士兵,被集结在峡谷入口前的一片稀疏林地中。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和空气中弥漫的、如同实质的决死之气。

冯·施特拉赫维茨少将走到队伍前方,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黑色的磐石。他的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异常沙哑,却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士兵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寂静的队列,“我们的身后,是吞噬了我们无数同伴的、该死的地狱森林!我们的前方,是回家的路,是胜利的曙光!法国人,想用这道石头缝,把我们最后的希望掐灭!告诉他们,这是痴心妄想!”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鲁格手枪,指向峡谷方向,“今夜,没有战术,没有迂回!只有冲锋!要么,我们用尸体填平这道峡谷!要么,我们踏着法国佬的尸体,站到马斯河边去!为了生存,为了德意志——冲锋!”

“乌拉——!”积压已久的绝望、恐惧、愤怒和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士兵们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哑而疯狂的咆哮,端起了上着明晃晃刺刀的步枪,如同决堤的、灰色的死亡潮水,向着幽深黑暗的“幽灵峡谷”,发起了义无反顾的、自杀式的冲击!

峡谷中,法军的机枪火力点如同毒蛇的信子,从两侧峭壁的岩石缝隙和临时挖掘的散兵坑中喷吐出来!一道道炽热的弹痕在黑暗中交织成死亡之网,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断有德军士兵在冲锋途中中弹,像木桩一样倒下,惨叫声和呐喊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反复回荡、撞击,形成一首恐怖的交响曲。

但没有人后退!被逼到绝境的德军士兵,仿佛彻底忘记了死亡,他们迎着密集的弹雨,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疯狂地向前涌!手榴弹划出短暂的弧线,在法军的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冲近的士兵则跃入散兵坑,用刺刀、枪托、工兵铲,与法军士兵扭打在一起,进行着最血腥、最原始的肉搏。峡谷中充斥着金属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垂死的呻吟和野兽般的怒吼。

汉斯没有参与这混乱的冲锋。他和另外几名狙击手,被安排在峡谷入口处两侧相对较高的、极其危险的岩石平台上,任务是尽全力压制和清除那些对冲锋队伍威胁最大的机枪火力点。他的子弹已经所剩无几,每一发都无比珍贵。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下,他只能依靠法军机枪枪口周期性喷出的火焰,来大致判断位置,然后凭借经验和直觉,向那闪烁的死亡之光后方,射出寄托着希望与毁灭的子弹。他的射击,如同在暴风雨中试图点燃微弱的灯塔,为下方那片血肉磨坊提供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援。

战斗惨烈地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黎明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如同怜悯般艰难地穿透峡谷上方的薄雾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枪声,终于渐渐稀疏、平息下来。

一面千疮百孔、沾满污泥和凝固鲜血的黑白红三色帝国军旗,被一名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浴血的勃兰登堡掷弹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插在了峡谷东侧出口的最高点上。旗帜在带着硝烟味的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通道,被打通了!

幸存的德军士兵,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踏着铺满了峡谷、层层叠叠的德军灰色与法军蓝红色尸体,走出了这条用鲜血浸泡、用生命铺就的“幽灵峡谷”。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不再是压抑的、无边无际的绿色,而是开阔的、沐浴在金色晨曦中的田野、起伏的丘陵,以及远方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峦轮廓。

他们成功了。他们以惊人的意志、难以想象的牺牲和近乎疯狂的决心,强行穿越了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阿登森林。

然而,站在森林的边缘,回望那依旧被晨雾和阴影笼罩、深邃得如同巨兽之口的峡谷与森林,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们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麻木,以及一种刻骨铭心的、对那片绿色地狱的恐惧。他们付出了什么?他们失去了多少朝夕相处的同伴?那片幽暗的森林深处,是否还隐藏着更多未解的秘密?那双曾经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眼睛”,是否仍在某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汉斯下意识地摸了摸紧贴胸口、那个硬皮笔记本的轮廓。他知道,穿越森林,仅仅是一场更宏大、更残酷战役的序幕。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在森林之外这片看似开阔的土地上,等待着他们。而阿登森林的幽影,将如同一个永恒的、纠缠不去的梦魇,深深地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伴随他们走向未知的、充满硝烟与鲜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