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8月20日的黄昏,仿佛是整个欧洲旧世界最后一个宁静的黄昏。马斯河,这条流淌在法兰北阿登地区边缘的宁静河流,在斜阳的余晖下,像一条被遗落的银链,闪烁着慵懒而平和的光泽。河西岸,沙勒罗瓦的工业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格外阴沉,那些平日里喷吐黑烟的烟囱此刻如同熄火的巨兽,沉默地矗立着,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河岸的堤坝上,新翻的泥土痕迹如同未愈合的伤疤,法军匆忙构筑的堑壕线与用沙包加固的机枪巢位,像毒蛇的鳞片,在渐深的夜色中若隐若现,散发出冰冷的死亡气息。
河东岸,一片茂密的白杨树林成为了德军第一集团军先头部队完美的藏身之所。林间弥漫着一种极度压抑的躁动。没有嘹亮的军号,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金属与水壶碰撞的轻微叮当声、皮靴踩碎枯枝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军官们压低了嗓音、如同耳语般的命令。汗味、皮革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后方厨房飘来的豆汤香气,混合成一种大战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步兵汉斯·韦伯,一个来自巴伐利亚乡村的年轻猎人,此刻正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用从衬衫上撕下的灰布条,一丝不苟地缠绕着他的毛瑟Gewehr 98步枪的枪机部和瞄准镜。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这是他作为猎人的习惯,确保任何金属反光都不会暴露他的位置。他的脸庞还带着些许青年的稚嫩,但那双紧盯着对岸的蓝色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
“喂,汉斯,”他身旁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他的老搭档,来自鲁尔工业区的矿工埃里希·沃格尔。埃里希正用一块磨石,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他那柄工兵铲的边缘,使之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听说对岸守河的是法国人的殖民地部队,那些来自北非的祖阿夫兵,戴着小红帽,像猴子一样灵活,打起仗来据说疯得很。”
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固定在步枪上的亨索尔特瞄准镜的焦距,试图穿透愈发昏暗的光线,看清对岸的细节。他看到了堤坝上几处不自然的泥土颜色,看到了河边芦苇丛中似乎有人为折断的痕迹,也看到了那几座横跨马斯河的桥梁——它们本是连接两岸的纽带,此刻却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桥墩附近堆积着明显的障碍物,显然,法军已经做好了随时炸毁它们的准备。
“桥……”汉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工兵弟兄们今晚恐怕没法合眼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猴子’……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只是被送到这里的士兵。”
他们的任务指令清晰而残酷:在明日凌晨的炮火准备后,作为第一批突击波次,乘坐工兵临时搜集、建造的木筏和少数宝贵的橡皮艇,在友军火力掩护下,强渡马斯河。目标是夺取并巩固一片足以让后续工兵架设浮桥的滩头阵地。每个人都知道,这几乎是一项自杀式的任务。开阔的河面,严阵以待的机枪,没有任何遮蔽物——渡河步兵的噩梦,莫过于此。
夜幕彻底降临,林间的压抑感有增无减。远处,偶尔传来一阵低沉而遥远的轰鸣,那是友军或敌军的侦察机在夜航,或是某个神经紧张的哨兵开枪示警。汉斯和埃里希分到了一块冰冷的腌肉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麦面包。他们默默地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热量和饱腹感。埃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抿了一口杜松子酒,然后递给汉斯。一股火辣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心底的一丝恐惧。
连队的牧师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士兵们中间,用低沉的声音为那些虔诚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做临战前的告解和祈福。大多数士兵只是沉默地听着,或低头抚摸着亲人的照片,或检查着已经检查了无数遍的武器弹药。一种混杂着恐惧、茫然、宿命感,甚至还有一丝渴望证明自己的兴奋情绪,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对他们许多人而言,这或许是最后一个能思考、能感受的夜晚。第一集团军——这支德意志帝国西线右翼最强大的铁拳,其锋利的矛尖,正对准了马斯河对岸的法兰西胸膛,而汉斯和埃里希,就是这矛尖上最微末,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两点寒芒。
第一集团军司令官亚历山大·冯·克卢克将军,站在距离河岸数公里外一处精心伪装的观察所里。他身形挺拔,穿着笔挺的普鲁士将军制服,下巴上的灰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冷静,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老鹰。他的手中紧握着来自最高统帅部的电令,字里行间充斥着威廉二世皇帝要求“迅猛!果断!”的意志。他深知,整个“施里芬计划”的巨大右翼钩拳,其速度和力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第一集团军能否迅速砸碎沙勒罗瓦面前的马斯河防线,为后续的席卷包抄打开通道。任何犹豫,任何延迟,都可能让整个战略意图破产。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指向了1914年8月21日凌晨5点整。
突然之间,仿佛世界末日提前降临!
东方,德军阵地后方,数百个预先精心伪装的炮兵阵地上,同时喷吐出毁灭性的火焰!
“轰隆隆隆隆——!!!”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瞬间统治了整个天地!那不是一声声单独的炮响,而是成千上万声巨响融合成的一道持续不断、撕裂耳膜的狂暴声浪。马斯河东岸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撕开,露出了后面炼狱般的火光。
第一集团军所属的炮兵部队,展现了德国军事工业和组织能力的巅峰。从轻盈机动、射速极快的77毫米野战炮,到威力惊人、专啃硬骨头的105毫米榴弹炮,再到能够将整段堑壕化为齑粉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所有炮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马斯河西岸。
刹那间,西岸法军阵地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橘红色、亮白色的爆炸闪光如同地狱的脉搏,在河对岸的每一寸土地上疯狂跳动。黑色的、棕黄色的烟柱混合着泥土、木屑、碎石以及更可怕的、属于人体的残骸,一股股地冲天而起,形成一片巨大的、污浊的蘑菇云,几乎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巨大的冲击波甚至传到了东岸,汉斯和埃里希感到脚下的土地像得了疟疾一样剧烈颤抖,胸腔被声浪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
“上帝啊……这……这就是帝国的力量……”埃里希张大了嘴巴,失神地望着对岸那幅他从未想象过的毁灭图景,手中的步枪几乎滑落。即便是经历过矿难的他,也从未见过如此集中、如此狂暴的破坏。
汉斯则紧紧趴在地上,将脸埋入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地面,努力对抗着那几乎要震碎内脏的轰鸣。他心中没有埃里希那样的震撼,反而升起一种冰冷的敬畏。这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这是钢铁、火药与工业意志对自然和生命的绝对碾压。
德军的炮击绝非盲目乱轰。它严格遵循着战前航空侦察和炮兵观测员冒着生命危险标注的目标清单,呈现出教科书般的精确和效率。最初的十分钟,是毁灭性的覆盖射击,旨在最大程度地摧毁地表工事、铁丝网障碍,并杀伤暴露在外的法军士兵。紧接着,炮火开始像一把拥有智能的梳子,缓缓向法军阵地的纵深“梳理”,重点打击可能的预备队集结地、指挥所、通信节点和后勤仓库。同时,一部分射程较近的77毫米野战炮和沉重的机枪,开始对河岸沿线已知或可疑的法军机枪火力点、狙击手位置进行精准的压制射击,为即将渡河的工兵和步兵尽可能清扫障碍。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对于等待在河东岸的德军步兵而言,这六十分钟是此生最漫长的煎熬。每一秒都充满了对炮击效果的期盼,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冲锋的恐惧。他们看着对岸的地狱景象,既希望炮火能摧毁一切抵抗,又隐隐担忧当自己踏上那片土地时,是否会从某个未被摧毁的工事里,射来致命的子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即使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流,也让人喉咙发痒,咳嗽不止。
当手表指针终于指向6点整,德军的炮火如同接到无声的命令,骤然开始向更远的西方纵深延伸。这意味着,炮火准备阶段结束,步兵和工兵的舞台,即将拉开血色的幕布。
炮火延伸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一阵凄厉、尖锐的哨声便像刀子一样,划破了东岸短暂的寂静!
“工兵!前进!为了帝国,前进!”
第一批跃出林线和新挖掘的出发阵地的,是戴着特殊徽章、背负着沉重装备的工兵突击队。他们是这场渡河战役的真正先锋,也是最悲壮的牺牲者。他们两人或四人一组,扛着粗糙钉制的木筏、数量稀少且珍贵的橡皮艇、成捆的绳索、架桥用的木板和金属构件,像决堤的洪水般,向着河岸发起了亡命冲锋。
对岸,尽管经历了地狱般的一小时炮击,法军的抵抗意志并未被完全摧毁。零星的、顽强的步枪射击声开始响起,子弹“啾啾”地划过空气,打在河岸的泥土和石头上,溅起阵阵烟尘。不时有工兵在奔跑中身体猛地一顿,然后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沉重的装备压在身上,或是滚入浑浊的河水中,瞬间被卷走。
“不要停!继续冲!到河边!”工兵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鲁格手枪。
河岸边,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而充满暴力的忙碌之中。工兵们奋力将简陋得可怜的渡河工具推入水中。木筏下水时溅起巨大的水花,橡皮艇被迅速充气。冰冷的河水立刻浸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靴子。
“第一突击波次!上船!快!快!”
汉斯所在的连队接到了命令。他和埃里希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跟着同伴们跳出掩体,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河边。子弹在他们身边呼啸,不断有人倒下。汉斯感到一颗子弹灼热地擦过他的钢盔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跳上了一艘由粗糙木板钉成的木筏,上面甚至还能看到未剥干净的树皮。木筏在水中剧烈摇晃,几乎倾覆。十名士兵紧紧挤在一起,一名工兵蹲在中间,用一支简陋的木桨奋力划水。
“划!所有人,用手划!用力!”负责指挥这艘木筏的士官吼道。
霎时间,马斯河面上出现了一幅奇异而恐怖的景象:上百艘类似的简陋船只——木筏、小渔船、甚至还有临时绑扎的木头架子——像一群受了惊的水甲虫,密密麻麻地、挣扎着向对岸驶去。河面原本不算宽阔,但在此时士兵们的眼中,却仿佛是一片永远无法渡过的死亡之海。
对岸,法军的抵抗迅速增强。幸存的法军士兵,包括那些戴着红色菲斯帽的祖阿夫兵,从坍塌的工事、深深的弹坑以及废墟的缝隙中钻了出来,他们脸上混杂着炮击后的眩晕和拼死一搏的狰狞,扑向那些尚未被完全摧毁的机枪位和射击孔。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马克沁重机枪那特有的、如同撕扯亚麻布般的沉闷声音,以及法军霍奇基斯机枪更为清脆急促的射击声,再次成为战场的主旋律!致命的交叉火力从西岸数个制高点和隐蔽火力点喷射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扫过河面。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打在木筏周围,激起密集的水柱,噗噗地射入木筏的木头里,甚至直接击中士兵的身体。不断有木筏被机枪火力拦腰打断,或是被炮弹直接命中,化作碎片。上面的士兵惨叫着落入冰冷湍急的河水,沉重的装备立刻将他们拖入水底,鲜红的血液在浑浊的河水中迅速扩散、淡化,但很快又有新的血液注入。
“低头!抓紧!不要停下!”军官们的呐喊在枪炮声和垂死者的哀嚎中显得如此微弱。
汉斯紧紧趴在潮湿的木筏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沾满泥水的木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子弹掠过头顶时带来的气流,能听到身边战友中弹时发出的闷哼和惨叫。他身边那个昨天还在吹嘘家乡女友的年轻列兵,突然身体一僵,一声未出,额头上就多了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和脑浆溅了汉斯一脸。温热的、粘稠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妈的!法国佬!来啊!”埃里希双目赤红,几乎失去了理智,他半跪在摇晃的木筏上,用他的毛瑟步枪向着对岸盲目地、快速地还击,枪栓拉动得哗哗作响。
渡河部队陷入了开战以来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在水面上毫无还手之力,速度缓慢,目标明显,完全成了法军机枪的活靶子。进展微乎其微,伤亡却以惊人的速度攀升。马斯河,这条宁静的河流,此刻真正变成了一条吞噬生命的血河。
在炼狱般的河面上,汉斯·韦伯作为猎人的本能和训练有素的狙击技能,成为了这艘小小木筏上唯一的、微弱的反击希望。他知道,如果不能压制住对岸几个关键的火力点,不仅他们这艘木筏,整个连队的渡河行动都可能在这里被彻底粉碎。
他强行压下目睹战友死亡的恐惧和胃部的不适,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河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亨索尔特瞄准镜,在一片混乱的战场环境中,艰难地搜寻着对岸机枪火力的来源。木筏在子弹击起的水波和划桨的扰动下起伏不定,瞄准镜中的视野像醉汉一样摇晃。
他很快锁定了最大的威胁——在左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一个利用半塌的砖石结构旧磨坊改建的火力点。它位于一处稍高的河堤上,射界极其开阔,一挺霍奇基斯机枪正从二楼一个破损的窗口持续不断地喷吐着火舌,形成一道致命的扇面,牢牢封锁了一大片河面。至少有两艘木筏在那挺机枪的扫射下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