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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铁砧的重量(2 / 2)

“命令前线各军、师指挥官!”他几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沙勒罗瓦城区的核心地带,“立即挑选最精锐的士兵、士官和军官,组成敢死突击队!配属额外的工兵、炸药、手榴弹,如果有,把那些新式的喷火器也给他们!我需要他们像楔子一样,给我在法军的防线上砸开一个口子,哪怕只有一个!哪怕只能坚持一个小时!我需要突破口!”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指挥室里每一位面色凝重的军官,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前线的小伙子们……帝国需要他们的牺牲!德意志的胜利,需要他们此刻前进!不是为国,不是为家,是为了此刻的胜利!为了我们身后整个战线的胜利!”

这道命令,如同最终判决,被迅速编码、发送。它意味着,将更多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毫无保留地投入那个已经在疯狂吞噬血肉的“桑布尔河磨坊”。战略层面的“巨大压力”,在此刻,被毫无转圜余地地、赤裸裸地传递到了最前线每一个德军士兵的步枪刺刀和神经末梢上。

新的、更加残酷的命令,如同死神的请柬,送达了前沿阵地。在经过了短暂而混乱的重新编组和火力加强后,第二集团军的新一轮渡河与突击,在更高的伤亡代价下,再次拉开了帷幕。

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沃格尔所在的连队,这次被毫无悬念地投入了战斗。他们领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手榴弹,弹药袋被塞得满满当当。工兵分给了他们一些用于爆破的炸药块。他们乘坐的渡河工具,比第一波次更加简陋和可笑——有些仅仅是几块仓促钉在一起的木板,甚至还有临时找来的门板和水桶,其防护能力几乎为零。

对岸法军的机枪子弹,如同永不停歇的冰雹,带着死亡的啸音泼洒过来。汉斯眼睁睁地看着他前方不远处的一艘满载士兵的小木船,被侧翼射来的一串重机枪子弹直接打成了碎片,船上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消失在水面上,只留下一片迅速扩散的血色漩涡。他们自己的木筏也被多次击中,冰冷的河水从多个弹孔中汩汩涌入,木筏开始倾斜、下沉。

“划!快他妈的划!不想喂鱼就用力!”负责操桨的工兵班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划动着那支简陋的木桨。但下一刻,一颗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膛,他身体猛地一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一声未吭地栽入了浑浊的河水中,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吞没。埃里希咒骂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接替了他的位置,用他那矿工粗壮的臂膀,拼命划水,木筏在弹雨中艰难地向对岸挪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们这艘伤痕累累、半沉不沉的木筏,终于“砰”地一声,撞上了西岸的泥滩。幸存下来的七八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纷纷跳下船,趟着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河水,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道看似能提供庇护的河堤。

然而,河滩本身就是一个暴露在交叉火力下的死亡陷阱。法军的机枪从侧翼高地上的坚固堡垒、从正前方被炸成废墟但仍顽强抵抗的厂房窗户里,构筑了完美的交叉火网,将任何试图冲锋的德军士兵成片地扫倒。子弹打在泥滩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激起一蓬蓬泥浆。

汉斯和埃里希凭借着一丝运气和敏捷的反应,侥幸冲进了一个巨大的弹坑,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弹坑里,已经躺着两具穿着灰色军装的德军尸体,姿态扭曲,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埃里希靠在弹坑边缘,大口喘着粗气,河水混合着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我们得像钉子一样被钉死在这里!得干掉左边那个混蛋!”他指了指左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外,一个不断喷吐着致命火舌的工厂二楼窗口,那里一挺霍奇基斯机枪正欢快地收割着生命。

汉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迅速用瞄准镜观察了一下。距离适中,但角度非常刁钻,机枪手被厚重的砖石墙体很好地保护着,只露出很小的射击孔。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尝试进行了一次射击。

“砰!”枪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微不足道。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窗户旁的砖墙,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凹坑和四溅的碎屑,对里面的机枪手毫无威胁。

压力不仅来自于正面。法军那些狡猾的冷枪手(“狙击手”这个术语此时还未普及),如同幽灵般隐藏在废墟的各个角落,他们使用着加装了瞄准镜的勒贝尔步枪,耐心而精准地猎杀着任何暴露目标的德军军官、士官、机枪手或者像汉斯这样的潜在威胁。更可怕的是,有时来自己方后方、意图延伸掩护的炮火,会因为观测误差或通信失灵,竟然落在了已经艰难过河的德军突击队头上,造成令人痛心疾首的误伤。

战斗迅速退化成了混乱不堪、以命换命的消耗战和残酷的巷战。德军士兵们凭借着日耳曼民族固有的顽强意志和平日里严苛的训练,在军官和士官的带领下,以巨大的伤亡为代价,一点点地、一米米地蚕食着法军的阵地。他们用手榴弹像敲敲门一样清理每一个可疑的地下室和房间,用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爆破那些坚固的房屋拐角和机枪掩体,最后再用刺刀、工兵铲甚至枪托,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面对面搏杀。每前进一米,脚下的土地都仿佛被鲜血浸泡得更加泥泞。

汉斯在这种极端混乱和狭窄的环境下,他赖以成名的狙击技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视野被残垣断壁切割得支离破碎,有价值的目标往往只是惊鸿一瞥。他更多时候是作为一个冷静而精准的普通步枪兵,为正在冲锋或爆破的同伴提供极其有限的火力掩护,或者凭借猎人的直觉,优先清除那些突然从废墟中冒出来的、威胁巨大的法军冷枪手或军官。

整整一天的血腥鏖战下来,第二集团军在付出了惊人代价后,终于在桑布尔河沿岸的几个关键地段,取得了极其有限、且摇摇欲坠的突破。他们建立了几处规模不大的桥头堡,像几枚钉子般楔入了法军的防线,但远远未能达成战役初期预想的那种摧枯拉朽式的、决定性的碾压突破。法军第五集团军的抵抗异常顽强,他们利用对地形的极度熟悉和大量坚固的工业建筑作为支撑,进行了逐屋、逐巷、甚至逐层的激烈抵抗,每一个车间、每一座高炉、每一条铁轨,都成为了争夺的焦点。

巨大的伤亡数字,像一副沉重无比的铁枷,牢牢地套在了第二集团军身上。许多步兵团、营被打残,失去了继续进攻的能力,士兵们体力透支,精神濒临崩溃,士气在巨大的伤亡和缓慢的进展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然而,从整个“施里芬计划”的宏大战略视角来看,这种在战术层面上看似“失败”的、代价高昂的僵持,恰恰构成了其“压力”战略最核心、最成功的一部分。

在法军第五集团军那设于沙勒罗瓦以西某个隐蔽地点的司令部里,夏尔·朗勒扎克将军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压力。他的桌面上堆满了来自前沿各军的告急电报,字里行间充满了焦灼与绝望——“伤亡惨重,急需增援!”“弹药告罄,尤其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德军进攻凶猛,不计代价,防线多处动摇,请求预备队支援!”

比洛的第二集团军那种如同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永无止境、完全不计伤亡的猛烈进攻,成功地让朗勒扎克确信——德军的主攻方向,毫无疑问就在沙勒罗瓦正面,就在他第五集团军的防线上!他必须将他手中宝贵的预备队,像救火队一样,不断地投入到那些最危急的地段,才能勉强稳住那看似随时可能崩溃的战线。

他的全部注意力、他所有的指挥资源,都被牢牢地吸附在了桑布尔河正面这片血腥的战场上。他无暇他顾,没有足够的精力、也没有可靠的情报去准确判断西面更远处,克卢克第一集团军那记凶猛“钩拳”的真实意图和其带来的致命威胁程度。第二集团军所施加的这场“巨大的压力”,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巨网,成功地“吸引”并“固定”了法军第五集团军的主力,使其无法及时做出正确的战略机动。

直到8月23日,当克卢克的先头部队已经如同利刃般深深楔入法军左翼后方,其侦察骑兵甚至已经出现在第五集团军撤退路线侧翼的地平线上时,朗勒扎克才在一连串惊悚的情报和参谋们的力谏下,从沙勒罗瓦正面的血战中猛然惊醒,惊恐万分地意识到自己的集团军已经陷入了德军精心设置的巨大钳形包围圈的险恶境地。

但此时,为时已晚。他的部队已经与正面的德军第二集团军死死地咬合在一起,如同两个角力的巨人,任何一方的率先撤退,都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性的溃败。第二集团军承受的巨大伤亡和艰难进展,在战略的天平上,为第一集团军的致命迂回,赢得了最宝贵、也是最决定性的时间与空间。

第七章:压力下的胜利阴影(扩写)

当朗勒扎克最终下定决心,冒着巨大风险下达全线撤退的命令时,第二集团军正面所承受的那股几乎令人粉身碎骨的压力,骤然一轻。法军的抵抗强度明显减弱,他们开始有计划地交替掩护,且战且退,向着后方收缩。

德军士兵们,无论是东岸待命的预备队,还是西岸桥头堡中苦苦支撑的突击队,都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们终于能够拖着疲惫不堪、沾满血污与泥泞的躯体,踏着无数战友和敌人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越过桑布尔河,或者从他们固守的据点中向前推进,进入那片已经沦为一片焦土和废墟的沙勒罗瓦城区。

胜利了吗?

从纯粹的战术层面看,他们成功地突破了法军经营已久的坚固正面防线,将敌人从阵地上赶了出去。从更宏大的战略层面看,他们圆满地完成了作为“铁砧”的艰巨任务,以自身巨大的牺牲,配合第一集团军的“铁锤”,迫使法军第五集团军放弃了阵地,仓皇撤退,初步实现了战役目标。

然而,站在沙勒罗瓦城区那冒着滚滚黑烟的废墟之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倒塌的厂房、扭曲的钢梁、烧焦的房屋、以及遍布街头巷尾、来不及收殓的双方士兵尸体——没有任何人发出胜利的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面对如此巨大毁灭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虚无感。

汉斯和埃里希,随着连队里仅存的几十名幸存者,蹒跚地行走在一条遍布瓦砾的街道上。最终,他们找到了一堵相对完好的、被硝烟熏得漆黑的断墙,无力地靠坐下去。埃里希的大腿在最后的清剿战斗中被一块手榴弹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虽然已经由医护兵进行了紧急包扎,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绷带染得一片暗红,他的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异常苍白。汉斯则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极度耗竭,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一天的血战中燃烧殆尽。

他们默默地分享着水壶里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饮水。他们的连队,在经历了马斯河、阿登和这次的桑布尔河战役后,再次减员超过一半。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条血色的河流对岸。

“我们……赢了,埃里希。”汉斯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中却听不出任何喜悦。

“赢了?”埃里希闻言,发出一声苦涩的、近乎嘲讽的轻笑,他费力地抬起手臂,指了指周围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城市废墟,以及那些正在废墟间麻木地搜寻战友或物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德军士兵,“用这么多命换来的……用这么多好小伙子的血填出来的……也叫赢?”

第二集团军,忠实地承受了战略所要求的“巨大的压力”,并将这份压力毫无保留地施加给了他们的敌人,并最终取得了战役层面的胜利。但这胜利,是用无数像汉斯和埃里希这样的普通士兵的血肉、神经和生命铸就的。他们亲身感受了这压力的每一分重量,品尝了它带来的所有恐惧、痛苦与绝望。而这恐怖的重量,将如同桑布尔河畔那永不消散的硝烟和无数徘徊的亡魂一般,永远地烙印在他们的记忆深处,伴随着他们,走向下一个未知的、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岔路口。沙勒罗瓦,仅仅是一个开始,马恩河那更加广阔、更加决定命运的战场,已经在不远处,发出了隐约的、命运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