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约三百米外一栋半独立住宅的二楼窗口,那里一个法军军官正在挥舞手臂,似乎试图组织一次反冲击。汉斯缓缓调整呼吸,感受着指尖在扳机上的压力,然后平稳地扣下。“砰!”枪声淹没在战场嘈杂中,但那个窗口的身影应声而倒。这种精准的“斩首”战术,进一步加剧了法军基层单位的混乱。
经过一天多并不算太艰苦的战斗,伊尔松外围的防线被德军撕裂,残余法军仓皇向城内和西南方向溃退。德军先头部队成功地突入了城镇东部街区,与法军展开了零星的巷战,但法军的抵抗意志正在迅速瓦解。
消息通过刚刚架设好的野战电话线,传回了第一集团军前进司令部。冯·克卢克将军听到伊尔松即将被攻克的消息时,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满意神色,他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伊尔松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镰刀的第一击,干净利落!通往法军第五集团军后方的战略门户,被成功地敲开了一道巨大的、几乎无法弥合的裂缝。胜利的曙光,似乎已经清晰可见。
就在伊尔松激战正酣、吸引了一部分法军注意力的同时,第一集团军的主力部队,如同一条多头的巨蟒,并未在伊尔松过多纠缠,而是继续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更深远、更致命的西南方向穿插。他们的兵锋,直指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节点——莫伯日要塞区域。
莫伯日,作为法国北部边境一系列坚固堡垒群中的重要一环,本身拥有完善的永备工事和相当的守备兵力,绝非伊尔松这样的城镇可以比拟,难以在短时间内通过强攻攻克。然而,克卢克和他的参谋们深谙“施里芬计划”的精髓——速度至上,迂回优先。他们的目标并非立刻攻陷莫伯日这座“硬核桃”,而是以强大的兵力绕过它,控制其周边广阔地域的交通网络,孤立要塞,同时将进攻的矛头指向更纵深的、毫无堡垒掩护的法军后方腹地。
在这个阶段,第一集团军编成内的骑兵师和数量稀少的摩托化步兵部队,发挥了无可替代的先锋和“搅局者”作用。这些高度机动的单位,像敏锐的触角和最锋利的刀尖,远远地跑在主力步兵纵队的前面。他们呼啸着穿过村庄,跨越溪流,沿着乡间小路快速推进。他们的任务繁重而危险:侦察前方敌情和地形,抢占关键的道路交叉点和桥梁,破坏法军的电报电话线路,袭击落单的或小规模的法军后勤补给车队,更重要的是,在广大的乡村地区制造无处不在的恐慌和混乱。
这些德军骑兵和摩托化分队的身影,如同致命的病毒,迅速在法军第五集团军的后方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往往相互矛盾且充满夸张的恐慌性报告,雪片般飞向位于沙勒罗瓦以西的朗勒扎克将军的司令部:
“大量德军骑兵出现在莫伯日以东二十公里!”
“通往吉斯的铁路线被德军炮火切断!”
“我军后方医院遭到德军快速部队袭击!”
“传言德军已占领勒卡托!”
夏尔·朗勒扎克将军的司令部里,此刻已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混乱和恐慌。正面,比洛的第二集团军施加的压力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德军的持续增兵而更加沉重,前线各军师长们的告急电报堆满了他的办公桌,都在要求增援、要求弹药、要求休整。而侧翼,尤其是西北和北方传来的坏消息,一个比一个惊悚,像重锤一样连续敲击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伊尔松失守!德军强大的纵队正从多个方向逼近莫伯日!至关重要的后勤交通线受到严重威胁!甚至通往巴黎方向的退路也似乎岌岌可危!
作战地图上,代表克卢克第一集团军的那些粗大的灰色箭头,不再仅仅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冰冷彻骨的致命利刃,已经深深地、无情地切入了他与北方可能存在的友军(以及传闻中正在赶来的英国远征军)之间,并且,这把利刃的刀尖,正在坚定不移地朝着他的集团军司令部所在地、朝着他整个集团军的后背和心脏位置捅来!
“我们被包围了!侧翼已经崩溃!”这种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法军高级指挥官和参谋人员中迅速蔓延、发酵。朗勒扎克,这位以谨慎和多疑着称的将军,此刻面临着军事生涯中最痛苦、最绝望的抉择:是继续死守沙勒罗瓦日益动摇的防线,与正面的德军第二集团军拼个鱼死网破,然后坐等侧后的德军第一集团军彻底合拢包围圈,导致全军覆没?还是立即冒着巨大风险,下令全线撤退,放弃苦战多日的阵地,试图在德军包围圈完全合拢之前,带领部队跳出去,保全一部分有生力量?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灾难性的后果。
冯·克卢克第一集团军执行的这场“北翼迂回”,其最致命、最精髓之处,并不仅仅在于攻克了几座城镇,击溃了多少敌军,而是在于其造成的无可挽回的 “战略切割”效应。这是一种超越战术层面的、对敌方战争体系根基的撼动。
1. 地理与心理的双重孤立: 克卢克的迅猛进军,成功地在地理上,将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团军与北方的法军部队(如第四集团军)以及正在匆忙向蒙斯地区集结的英国远征军(BEF)彻底分割开来。原本应该相互支援的盟军,现在被一支强大的德军部队从中隔断,失去了有效的战术协同和联系。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孤立,第五集团军的官兵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一支陷入重围的孤军,与友军和后方基地的联系被切断,这种孤立感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2. 生命线的窒息威胁: 德军兵锋所向,直指伊尔松、莫伯日周边等关键的交通枢纽和铁路干线。这些脉络是第五集团军获得弹药、粮食、药品补给,以及向后输送伤员、向前调动预备队的生命通道。一旦被切断,朗勒扎克的数十万大军将很快陷入弹尽粮绝、进退失据的绝境。这种对后勤生命线的威胁,比前线阵地的失守更能动摇指挥官的决心。
3. 指挥体系的瘫痪与士气的崩溃: 侧后方出现强大敌军主力的消息,对前线法军官兵的战斗意志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他们意识到自己不仅在与正面的敌人血战,后路也即将被抄,陷入被两面夹击的绝境。恐慌情绪像野火一样在战壕中蔓延。与此同时,后方的混乱和前线的巨大压力,也严重干扰和瘫痪了法军高层的指挥效率。命令的下达和执行变得混乱不堪,各部之间协调失灵,整个第五集团军的作战体系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这种战略层面的精准切割与心理震慑,比任何局部战术上的胜利都更加有效和深远。它像一把无形的巨钳,扼住了第五集团军的咽喉,使其呼吸艰难,行动受阻。最终,在巨大的、内外交困的压力下,夏尔·朗勒扎克将军于8月23日做出了那个艰难而饱受争议、但很可能是唯一能避免全军覆没命运的决定——放弃沙勒罗瓦防线,下令第五集团军全线向西南方向总撤退。
当撤退的命令最终下达到混乱不堪的前线各部队时,混乱不可避免地加剧了。一些纪律严明的部队尚能保持基本建制,进行有组织的交替掩护后撤;但许多在正面血战中早已精疲力尽、伤亡惨重的单位,在得知退路可能被切断的消息后,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演变成了失控的大溃退。道路上挤满了丢弃的重型火炮、弹药车、补给物资以及漫山遍野、失魂落魄的溃兵。这幅凄惨的景象,成为了克卢克第一集团军迂回成功、实现致命战略切割的最佳、也最残酷的注脚。
法军第五集团军的总撤退,对于冯·克卢克的第一集团军而言,意味着战役进入了下一个,也是理论上最具收获的阶段——追击。狩猎的包围圈已经初步形成,现在是全力追歼溃逃猎物的时刻。
“追上去!全线追击!不要给法国人任何喘息和重组防线的机会!”克卢克的命令简洁而有力,传遍了第一集团军的每一个角落。
德军士兵们虽然经过多日的强行军和战斗,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脚上磨满了水泡,军服被汗水和尘土板结,但胜利在望的兴奋和一种征服者的狂热支撑着他们。他们沿着被法军遗弃的、布满丢弃装备和尸体的公路,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南、向西迅猛推进。机枪小队被加强到前锋,对着视野内任何成建制的法军队伍猛烈扫射;野战炮兵们则不顾骡马的劳累,尽可能快地向前转移阵地,然后向远方溃兵群可能聚集的地点进行急促的拦阻射击。炮弹的爆炸声在法军溃退的洪流中不断掀起腥风血雨。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追击和猎杀。
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沃格尔跟着他们所在的连队,行进在一条通往吉斯方向的主要公路上。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道路两旁和田野里,到处都是法军丢弃的75毫米速射炮(被誉为法国陆军的骄傲)、损坏的辎重马车、散落的步枪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一群群垂头丧气、眼神空洞、在德军士兵押解下蹒跚走向后方的法军俘虏队伍,他们军服破烂,许多人身上带着伤,失去了所有的斗志。
看着这些不久前还在殊死搏斗的敌人,如今成了失败的象征,汉斯心中并未涌起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虚无。他们,这些普通的德国士兵,只是这台庞大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齿轮,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推动了这场席卷欧洲的巨变和杀戮。个体的情感,在宏大的战略和冰冷的伤亡数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们成功了,汉斯。”埃里希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树枝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因腿伤而龇牙咧嘴,但他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景象,语气中带着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释然和疲惫,“我们真的从北边绕了过来,像将军计划的那样,把他们切开了,包围了。沙勒罗瓦……我们赢了。”
汉斯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眼前溃败的景象,投向南方法国腹地那无边无际的、被夏日薄雾笼罩的地平线。沙勒罗瓦战役在战术和战役层面上,无疑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朗勒扎克正在狼狈逃跑。但作为一名猎人和一名士兵的直觉告诉他,战争还远未结束。法国的领土依然广阔,法国军队的主力并未被彻底消灭,他们的抵抗意志或许会在首都巴黎门前被重新点燃。这场规模空前的北翼迂回和致命的战略切割,究竟是德意志帝国走向最终胜利的终点,还是另一场更加宏大、更加惨烈、更加未知战役的残酷起点?
北翼迂回,这把由皇帝和总参谋部精心打造、由冯·克卢克奋力挥出的战略镰刀,确实在1914年8月的法国北部,挥出了惊世骇俗的致命一击,成功地切割了法军的战线,造成了战略上的巨大震撼和法军的仓皇溃退。然而,它是否能够最终收割决定性的胜利果实,还是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因为过度延伸的补给线、极度疲惫的士兵以及逐渐恢复元气的法英联军的反击而露出破绽,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巴黎,那座梦寐以求的城市,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但通往巴黎的道路,注定铺满荆棘与变数。而历史的长河中,那场被称为“马恩河奇迹”的反击风暴,正在前方不远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