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异常精准而急促的炮火,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落在了他们连队驻守的那段前沿阵地上。与法军炮火追求覆盖面和大声势不同,这阵英军的炮击(很可能是由潜伏到极近距离的观察员引导的)时间不长,但极其有效,重点摧毁了连队部署在前沿的几个MG08机枪巢,并炸开了好几段精心铺设的铁丝网。
“炮击!是英国佬的炮!前沿阵地完了!”有经验的士官立刻判断出来。
炮火刚一延伸,按照操典,大约一个连的英军士兵便如同幽灵般,从对面那片一人多高的、金黄的玉米地里现身。他们以极其稀疏却彼此呼应的散兵线,沉默而快速地向前推进,几乎没有呐喊,只有皮靴踩过泥土和作训服的摩擦声。
“英国人上来了!进入阵地!快!”德军士兵慌乱地从休息状态惊醒,抓起武器,冲向被炮火洗礼过的、残破不堪的前沿堑壕。
但英军的火力支援和步兵协同堪称典范。他们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手以惊人的射速进行齐射,密集而准确的子弹压得德军在堑壕里几乎抬不起头。汉斯·韦伯试图用他精准的枪法进行狙击压制,但英军士兵的战术动作非常老练,他们极少暴露完整的身形,总是利用地形地物快速跃进、卧倒、再跃进,很少给他清晰的瞄准机会。
埃里希操作着连里配属的MG08/15轻机枪,拼命向冲击的英军散兵线扫射,灼热的弹壳不断抛出。他确实打倒了几个试图跨越铁丝网缺口的英军士兵,但更多的英军士兵则利用弹坑和地形起伏,冷静地匍匐前进,用步枪精准地点射还击,压制德军的火力点。
战斗在堑壕前几十米的地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然而,英军似乎也并不指望一次进攻就能彻底突破德军防线。他们的目的更像是“触摸”和“测试”。在给予德军一定杀伤、并成功占领并短暂控制了一小段前沿堑壕后,面对德军后方迫击炮火的干扰和预备队即将增援的迹象,他们并未恋战。在军官的哨声指挥下,这些英军士兵有条不紊地、交替掩护着撤回了自己的防线,甚至还有余暇带走了大部分伤员和阵亡同伴的武器。
阵地上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硝烟、弹坑和几具双方士兵的尸体。
“妈的,这些英国佬,打起仗来像钟表一样精确!冰冷得可怕!”埃里希瘫坐在堑壕里,喘着粗气,看着英军消失在玉米地中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火药残渣。
汉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清点着剩余的弹药。这次小规模但极其高效的进攻,虽然未能取得战术上的重大突破,但它像一根最锋利的手术探针,精准地刺探了德军这段防线的防御强度、火力配系、士兵反应速度以及指挥系统的效率。所有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数据,都被后方BEF的参谋人员仔细记录和分析,为弗伦奇爵士下一步是否要投入更大兵力,以及如何投入,提供了至关重要、血淋淋的依据。
第五章:血色收获——试探的代价与成果
持续了几乎一整个9月7日的协约国大规模试探性进攻,在整个马恩河战线上,从乌尔克河到圣贡沼泽,留下了无数具姿态各异的尸体、燃烧的农舍、废弃的武器和哀嚎的伤员。代价是惨重而直观的。成千上万的法军和英军士兵在冲向德军阵地的过程中伤亡,许多突击营、连的建制被打残,军官损失尤其惨重,许多部队的战斗力在胜利到来之前就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削弱。野战医院人满为患,救护车穿梭不息,担架员疲惫不堪。这是为获取情报、为调动敌人、为最终胜利所支付的、无法回避的血色学费。
然而,这残酷的试炼,为远在尚蒂伊总司令部里的霞飞将军,带来了他梦寐以求的、足以扭转战局的战略成果。前线的鲜血没有白流,它们汇集成了一份份清晰的情报报告,摆在了他的面前:
1. 确认了右翼压力的有效性: 第六集团军在乌尔克河畔的猛攻,确实如预期那样,吸引了克卢克第一集团军的主要注意力和宝贵的预备队。克卢克像扑火的飞蛾,将力量不断投向他的右翼,从而削弱了其他方向,特别是其与第二集团军结合部的力量。
2. 摸清了德军防御的韧性分布: 通过从西到东多个点的攻击,协约国指挥官们大致描绘出了一幅德军防御强度的图谱。哪些地段德军抵抗顽强,哪些地段在遭受压力后显得动摇,哪些地段的炮兵反应迟缓……这些信息无比珍贵。
3. 最关键的发现:那个缺口! 来自不同部队的侦察报告、审讯俘虏得到的一致口供、甚至是通过监听德军混乱的无线电通信所获得的信息,都如同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箭头,明确无误地指向一个结论——在德军第一集团军(克卢克)的左翼内侧和第二集团军(比洛)的右翼外侧之间,确实存在一个因指挥不协调、通信延误、以及双方都向自己感觉受威胁方向收缩而导致的薄弱环节,一个宽度足以让数个军通过的、危险的缺口!这个缺口并非无人防守,但兵力薄弱,指挥体系混乱,就像一扇没有上锁、甚至没有关严的铁门。
这个发现,让霞飞和他的参谋们心跳加速,兴奋与紧张交织。这不再是地图上基于推测的箭头和虚线,而是用无数士兵的鲜血和生命验证了的、冰冷而坚硬的事实!他们找到了将德军庞大的右翼集团置于死地的命门!胜利的钥匙,似乎已经握在了手中。
第六章:夜幕下的调兵遣将
随着9月7日的夜幕缓缓降临,马恩河前线各地的枪炮声渐渐变得稀疏、零落,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寂静所取代。但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雨间歇中,双方都在紧急舔舐伤口、调整部署、准备下一轮更残酷搏杀的危险前奏。协约国军队的试探性进攻已经基本达到了目的,是时候将试探性的刺拳,收回腰间,积聚力量,转为真正的、瞄准敌人心脏的致命重击了。
在战线后方,通往那个被确认的“缺口”方向的公路和小道上,一场无声而紧急的兵力大调动正在上演。霞飞手中最强大的战略预备队——特别是由弗雷德·德斯佩雷将军麾下、从洛林战线紧急抽调而来的部分精锐军团,正被火速调往这个决定性的方向。火车冒着黑烟,拉着一车车疲惫但求战心切的士兵;无数的卡车、马拉辎重队和徒步开进的步兵,汇成一股股暗流,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决定命运的地点奔涌。霞飞的决心无比坚定:他要把手中最沉重、最锋利的铁锤,毫不犹豫地砸向这个用巨大牺牲换来的、稍纵即逝的突破口。
命令在黑暗中通过电话、电报、摩托车传令兵悄无声息地传递着。师部、军部的参谋们彻夜不眠,在地图上重新标定进攻轴线,分配任务,协调炮兵和步兵的行动时间表。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借着微弱的灯光,根据白天空军观察员(尽管夜间无法观测)和前方反馈的信息,重新调整着射击诸元,将炮口默默对准了明天拂晓将要进行毁灭性覆盖的德军阵地和纵深目标。弹药手将更多的炮弹堆放在炮位旁。所有的一切,繁杂、紧张却又有条不紊,都在为1914年9月8日即将到来的、协约国军队的全面总攻,做最后的、决定性的准备。
而在马恩河北岸,德军阵营的气氛则显得更加凝重和困惑。在经历了一整天多点开花的猛烈进攻后,德军士兵疲惫不堪,许多部队伤亡惨重,弹药消耗巨大。更致命的是,高层指挥官们陷入了判断的困境。他们明确知道协约国正在发动一场大规模反攻,但主攻方向究竟在哪里?是巴黎以东猛攻不止的第六集团军当面?还是中央韧性十足的第五集团军正面?或者是西面那只像冰冷钟表一样精确打击的英国远征军?克卢克坚信主攻在右翼,比洛则感觉中央压力更大,两人之间的误解和通信延迟(部分是由于他们都在向后移动指挥部,以及协约国骑兵对通信线路的破坏),使得他们无法有效协调,只能各自为战,被动地、零敲碎打地应对着眼前的危机,无法形成统一的、有效的应对策略。那个致命的缺口,在他们的犹豫和混乱中,依然敞开着。
第七章:风暴前夕的窒息时刻
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沃尔特,以及他们连队里幸存下来的士兵,此刻正蜷缩在冰冷、泥泞的战壕底部。白天的激烈战斗,尤其是与英军那场短暂却高强度的交锋,让他们精疲力尽,神经却依然高度紧张。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一种更大的、源于对未知未来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远处,偶尔还会传来一声冷枪的脆响,或者伤员在黑暗中无法被及时找到而发出的、渐渐微弱的呻吟。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破夜空,徒劳地搜索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们今天……像是在试探我们。”汉斯望着被硝烟和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突然低声说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试探?”埃里希往汉斯身边凑了凑,声音沙哑,“什么意思?今天打得还不够狠吗?”
“嗯,”汉斯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像有经验的猎人在动手前,先用石子扔进灌木丛,惊动里面的猎物,看看它会往哪里跑,看看它哪条腿是瘸的。”
埃里希沉默了片刻,咀嚼着这个比喻,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脊梁爬了上来,让他打了个冷颤。“那……汉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今天……找到他们想找的了吗?找到我们……瘸的那条腿了吗?”
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更深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下巴抵在冰冷的步枪护木上。他不知道答案,或许最高统帅部也不知道。但他凭借一个老兵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直觉,清晰地知道,今天这血腥而混乱的一切,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沉闷的雷声。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驱散这短暂的黑暗时,等待他们的,恐怕将是协约国军队倾尽全部力量、瞄准了他们最脆弱部位的、真正的、毁灭性的风暴。马恩河战役的命运天平,已经在今天这残酷而昂贵的序曲中,伴随着无数生命的消逝,开始了微不可察却又无可挽回的、决定性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