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开火的是两门77毫米野战炮。它们向预定目标区发射了高爆弹,爆炸在英军阵地上掀起泥土和烟尘。紧接着,四门81毫米迫击炮加入了炮击,炮弹以高抛弹道落下,覆盖了更广泛的区域。
炮击只持续了八分钟,但产生了预期效果:英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北翼,部分火力被调往炮击区域。
“前进!”
第一梯队的两个连,大约三百名士兵,跃出掩蔽,向缺口底部发起攻击。他们采用稀疏的散兵线,利用弹坑和地形掩护前进。最初的二百米没有遇到强烈抵抗,只有零星的步枪射击。
但英军很快反应过来。
在缺口底部驻防的是英军第7步兵师的一个连,他们刚刚击退了德军的一次小规模袭扰,正在休整和补充弹药。德军的炮击造成了混乱,但并未造成严重伤亡。当德军步兵出现在视野中时,英军连长迅速组织防御。
“机枪就位!步枪手进入射击位置!通讯兵,呼叫炮火支援!”
英军的刘易斯轻机枪和维克斯重机枪开始射击。子弹如雨点般落在德军进攻路线上,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士兵瞬间倒下。
“迫击炮!压制英军机枪!”
德军的迫击炮调整射角,向英军机枪阵地发射炮弹。一枚81毫米炮弹幸运地直接命中了一个维克斯机枪阵地,炸死了机枪组全体成员。但其他机枪仍在射击。
进攻的德军士兵被迫卧倒,匍匐前进。他们与英军展开了对射,但处于不利位置:英军有堑壕和简易工事掩护,而德军暴露在开阔地。
更糟糕的是,英军的炮火支援很快抵达。
在后方跟随步兵前进的英军炮兵观察员,通过野战电话呼叫了炮火支援。不到五分钟,第一发英军炮弹就落在了德军进攻部队的后方。
这是英军18磅野战炮的急促射。炮弹以极高的射速落下,爆炸连绵不绝。德军进攻队形被炸散,伤亡急剧增加。
“撤退!撤退!”前线指挥官意识到进攻已不可能成功,下令撤退。
但撤退同样危险。在英军炮火和机枪火力的追击下,德军士兵艰难地撤回出发阵地。当他们清点人数时,发现第一梯队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一百一十七人伤亡,其中四十二人阵亡。
冯·施泰因少校的脸色阴沉。他知道进攻会付出代价,但没想到英军的反应如此迅速,炮火如此精准。
“英军的指挥和控制系统比我们想象的要好。”他对参谋长说,“他们的炮兵观察员能够迅速呼叫支援,这说明他们的通讯线路仍然畅通,或者有替代方案。”
“我们还要继续进攻吗?”参谋长问道。
冯·施泰因摇摇头:“不,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但我们不能无所作为。命令部队加强袭扰:狙击手重点瞄准英军军官和通讯兵;小股部队夜间渗透;埋设地雷和诡雷。我们要让英国人知道,这个缺口不是安全通道,而是死亡走廊。”
在南翼,类似的尝试也在进行,但结果相似。第72预备步兵团的一个营尝试从南翼向缺口底部发起攻击,但同样遭到英军猛烈火力阻击,损失惨重后被迫撤回。
然而,这些失败的反击并非毫无意义。它们向英军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德军仍然有能力组织师级规模的反击,缺口两翼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这迫使英军将更多兵力和注意力转移到侧翼防御,减缓了正面推进的速度。
第四章:口袋中的困境——英军的停滞
下午3时,英军指挥部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一集团军司令黑格将军的指挥部设在新沙查佩勒以西约八公里处的一座庄园地下室。地图桌上,参谋军官们不断更新着战况标记,但进展远不如预期。
“将军,第7师报告他们已抵达新沙佩勒村西郊,但遭遇了德军顽强抵抗。村庄内的建筑被改造成了坚固据点,进展缓慢。”
“印度第3拉合尔师报告,他们在缺口中央的推进基本停止。德军从两侧的袭扰越来越频繁,补给车队遭到攻击,伤亡人数在增加。”
“炮兵报告弹药消耗巨大,需要时间补充。部分火炮炮管过热,需要更换。”
黑格皱着眉头听着这些报告。早晨的突破似乎带来了胜利的希望,但下午的僵局让这种希望逐渐消退。
“我们的预备队呢?骑兵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投入扩大突破?”他问道。
参谋长无奈地回答:“将军,预备队前进的道路被德军炮火封锁,交通拥堵严重。骑兵部队报告说地形不适合大规模冲锋——到处都是弹坑和泥泞,还有未被完全清除的铁丝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参谋部认为,缺口并未完全肃清。德军在两翼的抵抗比预期顽强,如果我们投入预备队,他们可能会遭到侧翼攻击。”
黑格走到地图桌前,仔细研究态势。参谋长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从地图上看,英军的突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突出部,两侧都是德军控制的区域。这个突出部底部宽约一千六百米,顶部(最深入德军防线的地方)宽不足八百米,像一个楔子打入德军防线。
“我们进入了一个口袋。”黑格低声说道,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尚未完全封闭的口袋。”
他意识到德军可能采取的策略:不是正面阻挡突破,而是从两侧挤压,打击英军的侧翼和补给线,最终迫使英军撤退或分散兵力。
“命令所有部队:第一,巩固已占领阵地;第二,组织力量肃清侧翼威胁;第三,优先保障补给线安全;第四,预备队暂缓投入,等待进一步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在前线,麦克雷中尉和他的混合部队(来自黑卫团和沃里克郡团的残部)已经抵达了新沙佩勒村西郊。他们原本期望在这里与主力会合,却发现情况复杂。
村庄本身已经成为废墟,但德军利用残存的建筑地下室、酒窖和加固的房屋,建立了多个防御据点。英军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代价。
更糟糕的是,麦克雷发现他们的侧翼完全暴露。村庄北侧和南侧都是开阔地,远处可以看到德军活动。他们不断受到狙击手和机枪的袭扰,任何试图向村庄纵深推进的尝试都会招致猛烈的侧翼火力。
“我们需要支援。”麦克雷对沃里克郡团的上尉说道,“至少一个连的兵力来保护我们的侧翼,否则我们无法继续前进。”
“我已经请求了三次。”上尉疲惫地回答,“团部的答复是:所有部队都投入了进攻,没有多余的兵力。我们必须自己解决问题。”
“自己解决?怎么解决?我们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弹药即将耗尽!”
上尉无言以对。两人都知道,没有援军,没有补给,他们无法继续前进,甚至难以守住现有位置。
类似的情况在整个突出部内部上演。英军部队发现他们虽然突破了德军防线,但并未获得预期的行动自由。相反,他们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困境:前进受阻,侧翼暴露,补给困难。
补给问题尤其严重。英军的后勤系统没有为如此快速的突破做好准备。弹药、食物、医疗用品都需要通过缺口运送到前线,但这条补给线不断受到德军袭扰。
下午4时左右,一支由十五辆马车组成的补给车队试图通过缺口,结果在奥贝尔农场附近遭到了汉斯连队和其他德军火力点的袭击。车队损失了六辆马车和二十多名士兵,被迫退回。
“我们需要空中侦察和炮兵支援来肃清这些侧翼火力点。”前线指挥官向后方请求。
但英军炮兵面临着自己的问题。早晨的猛烈炮击消耗了大量弹药,现在需要进行补给。部分火炮因过热需要维护。而且,德军炮兵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未完全沉默。他们开始对英军炮兵阵地和后勤节点进行骚扰性炮击,虽然精度不高,但造成了心理压力。
通讯问题也日益严重。电话线在炮击和战斗中不断被切断,铺设新线路的通讯兵伤亡率极高。无线电设备笨重且不可靠。指挥变得越来越依赖传令兵,但这些勇敢的士兵在穿越战场时面临巨大风险。
下午5时,随着天色渐暗,英军的进攻完全停滞。他们控制了宽约一千六百米、深约八百至一千米的突出部,但无法继续推进。新沙佩勒村的大部分仍在德军手中,只有西郊的几栋建筑被英军占领。
更重要的是,德军开始组织更有效的防御。援军陆续抵达,虽然不足以封闭缺口,但足以加强两翼的防御,并对突出部内部的英军构成持续威胁。
第五章:僵持与代价
傍晚6时,夜幕开始降临佛兰德斯平原。战场上枪声逐渐稀疏,但并未完全停止。狙击手和侦察兵仍在活动,零星的炮击和机枪射击打破着夜晚的宁静。
在奥贝尔农场废墟,汉斯·韦伯下士和他的战友们迎来了短暂的喘息。他们坚守阵地已经超过七个小时,击退了英军三次小规模进攻,自身也付出了代价:连队现在只剩下三十八人,其中十一人带伤。
“伤亡报告。”达尔少尉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阵亡十四人,重伤七人(已后送),轻伤十一人。”汉斯报告,“弹药情况:步枪子弹平均每人十五发,机枪弹带还剩四条,手榴弹二十一枚。”
达尔少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情况严峻,但至少他们还在阵地上。更重要的是,他们与第13团的部队建立了联系,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防御节点。
“今晚会很关键。”达尔少尉对军官和士官们说,“英国人可能会利用夜色发动进攻,或者尝试渗透。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但也要让士兵们轮流休息。”
汉斯被分配负责前半夜的警戒。他选择了一个视野良好的位置,用从英军尸体上找到的厚大衣裹住身体,抵挡夜晚的寒意。埃里希坐在他身旁,两人分享着一块硬面包和一点冷水。
“今天……我们杀了很多英国人。”埃里希突然说道,声音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汉斯看了他一眼:“这是战争,埃里希。他们也想杀我们。”
“我知道。但有时候……当我看到他们倒下,听到他们惨叫……我会想,他们可能也有家人,有爱人,和我们一样。”
汉斯沉默了片刻。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尤其是在近距离杀死敌人之后。但在战场上,这种思考是危险的,它会削弱你的决心,让你犹豫。
“不要多想。”汉斯最终说道,“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彼此,为了保护我们的国家。如果必须选择,我宁愿是他们死,而不是你死,不是我死,不是我们连队的任何一个人死。”
埃里希点点头,但汉斯知道这个年轻人还需要时间消化战争的残酷。
远处,新沙佩勒村方向仍然有火光和爆炸声。英军和德军都在利用夜晚调整部署,补充弹药,准备第二天的战斗。
在英军战线,麦克雷中尉和他的士兵们终于得到了少量补给:一些弹药、食物和医疗用品。但援军仍然没有到达。
“明天会怎样,中尉?”托马斯·阿什顿问道。这个年轻士兵在今天的战斗中表现出乎意料的勇敢,但他脸上的稚气已被疲惫和恐惧取代。
“我不知道,托马斯。”麦克雷诚实地回答,“也许我们会得到增援,继续进攻。也许德军会发动大规模反击,迫使我们撤退。也许……”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我们会一直僵持在这里,直到双方都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值得吗?为了这个废墟村庄?”
麦克雷没有立即回答。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新沙佩勒有什么战略价值?为什么双方要为此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但他知道,在战争中,往往不是目标本身的价值决定了战斗的激烈程度,而是战斗一旦开始,就会产生自己的逻辑和动力。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命令。”麦克雷最终说道,“而我们活着,是为了彼此。专注于眼前:保护你身边的人,完成你的任务。让将军们去思考更大的问题。”
夜幕完全降临。战场上,伤员的呻吟声在寒风中飘荡,有些近,有些远。医护兵和担架员在黑暗中冒险活动,试图救助伤员。不时有照明弹升起,将战场照得如同白昼,然后缓缓落下,影子随之拉长又缩短。
在德军指挥部,冯·比洛将军正在评估第一天的战况。
“伤亡数字初步统计:阵亡约八百人,受伤约两千五百人,失踪约三百人。”参谋长报告道,“英军损失估计在两千人以上,包括阵亡、受伤和被俘。”
“缺口宽度维持在一千六百米左右,深度八百至一千米。英军未能攻占新沙佩勒村核心区域。”
冯·比洛点点头:“我们的口袋战术起作用了。虽然未能完全封闭缺口,但我们严重迟滞了英军的推进,迫使他们分散兵力,暴露了侧翼。”
“将军,明天我们该如何行动?继续尝试封闭缺口,还是巩固现有防线?”
冯·比洛思考了一会儿。“两方面都要做。继续从两翼施加压力,但避免大规模正面进攻。同时,加强缺口底部的防御,特别是新沙佩勒村。我们要让英国人明白,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请求总司令部增援。我们需要更多部队,更多火炮。如果可能,准备一次师级规模的反击,将英国人推回去。”
在英军指挥部,黑格将军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第一天,我们投入了四万兵力,损失约两千人,取得了有限的突破,但未能达成战役目标。”参谋长总结道。
黑格看着地图,手指敲击着桌面。“德军比我们想象的要顽强。他们的指挥系统在遭受重创后迅速恢复,他们的士兵在防线被突破后仍能继续战斗。”
“将军,我们是否应该继续进攻?还是巩固现有战果,准备应对德军反击?”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继续进攻意味着更多的伤亡,而且可能陷入更深的陷阱。停止进攻则意味着承认失败,让今天的牺牲白费。
“命令部队:夜间巩固阵地,补充弹药。明天早晨,根据具体情况决定是否继续进攻。同时,准备应对德军大规模反击的预案。”
命令传达下去,但黑格知道,无论明天做出什么决定,新沙佩勒战役已经展现了现代战争的残酷本质:巨大的火力可以摧毁防线,但不能摧毁意志;战术突破可以取得,但难以发展为战略胜利。
深夜11时,汉斯在警戒位置上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而是……音乐?
他仔细倾听,声音来自无人地带的方向。是口琴声,演奏着一首简单的民谣旋律。然后,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这次是德语的歌声,低沉而温柔。
接着,从英军战线那边,传来了口哨声,吹奏着同样的旋律。
汉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双方士兵,在血战一天之后,正在用这种方式进行某种奇怪的交流。不是交流信息,而是交流人性。
他身边的埃里希也听到了。“他们在唱歌。”
“嗯。”
“我们应该……回应吗?”
汉斯犹豫了。作为一名军人,他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但作为一名人类,他理解这种冲动——在死亡的边缘,确认彼此的人性。
最终,他没有回应,也没有阻止埃里希。他听到埃里希开始低声哼唱,不是德语的歌词,而是旋律。
几分钟后,音乐停止了。夜晚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远方偶尔的枪声。
汉斯望着黑暗中的无人地带,那里躺着今天战死者的尸体,德军的,英军的,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想起了冯·比洛将军的话:“口袋阵”。是的,他们确实创造了一个口袋,英军在其中,但德军也在其中。这是一个双方共同构建的死亡陷阱,一个相互消耗的巨大磨盘。
明天,磨盘将继续转动。更多的人将被投入,更多的鲜血将流淌。而像他这样的士兵,只能祈祷自己不是下一个被磨碎的人。
夜空无星,乌云低垂,仿佛在为这场无意义的屠杀蒙上黑纱。在佛兰德斯的这片土地上,新的一天将带来新的死亡,而新沙佩勒这个地名,将永远与1915年3月的这场血战联系在一起。
汉斯紧了紧大衣,将步枪放在膝上,继续他的警戒。夜晚还很长,战争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