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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全线崩溃(1 / 2)

第一章:崩溃的序曲

1915年3月11日,清晨5时17分,新沙佩勒地区的黎明来得犹豫不决。

低垂的云层与未散的硝烟交织成厚重的灰色帷幕,能见度勉强维持在百米之内。地面仍因昨日的战斗而震颤——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萦绕不去的余波,仿佛大地本身在恐惧地喘息。

在新沙佩勒教堂残存的钟楼顶端,德军炮兵观测员奥伯格夫雷特·卡尔·海因里希正经历着职业生涯中最紧张的时刻。这位战前是汉堡港口领航员的中年士官,此刻正将眼睛紧贴在一台蔡司20倍望远镜上,缓慢而系统地扫视着英军防线后方。

他的观测点经过精心伪装:钟楼仅存的半截尖顶被沙袋和破碎的瓦砾加固,望远镜从一道狭窄的裂缝伸出,外面覆盖着沾染泥土的帆布。从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新沙佩勒突出部及后方数公里的区域。

5时23分,他的呼吸突然停滞。

“指挥部,这里是‘鹰眼一号’。”他对着野战电话的手柄低语,声音因极力压抑激动而嘶哑,“观察到英军后方异常调动。坐标区域D-7至D-9,利斯河公路沿线。”

他调整望远镜焦距,确认自己所见并非幻觉:“大量步兵纵队正沿公路向西北方向运动……至少有营级规模。等一下……还有辎重车辆,马车和少量机动车辆,速度很快……这是有组织的撤退迹象。”

电话另一端,第六集团军前进指挥部的值班军官瞬间清醒:“确认吗,鹰眼?能估算规模吗?”

海因里希再次扫描。晨雾正逐渐变薄,视野有所改善。他看见更多细节:士兵们背着全副装备,但队列松散,没有保持标准的行军间距;马车装载着显然是拆卸下来的火炮零件和弹药箱;几名军官骑着马在队伍旁来回奔驰,似乎在催促加快速度。

“确认。初步估算至少两个营的步兵,加上炮兵和后勤单位。这还只是我能看到的公路段。请求增派观测员确认其他区域。”

消息如电流般通过尚存的电话线传至六公里外的德军第六集团军司令部。这座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修道院地下酒窖里,石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煤油灯在低矮的拱顶下投下摇曳的光影。

冯·法尔肯海因少将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未眠,但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丝毫倦意。他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代表英军突出部的红色图钉区域,仿佛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章。

“他们想跑。”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酒窖中清晰可闻,“意料之中,但时机比预想的早。”

参谋长冯·阿尼姆上校走到他身边,手中拿着刚刚译出的航空侦察初步报告:“将军,黎明起飞的侦察机发回碎片信息——英军后方确有大规模调动迹象,但晨雾干扰了观察精度。”

“不需要精确了。”法尔肯海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新沙佩勒突出部指向西北方向的利斯河谷,“一旦撤退开始,特别是仓促的撤退,就会产生自己的动力。而动力一旦失控……”

他没有说完,但参谋们都知道后半句:就会变成溃败。

“命令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法尔肯海因转身面对作战参谋团,语速快而清晰,“炮兵观测员加倍,重点监视英军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利斯河公路、圣维南小道、莫莱特磨坊后方通道。通知航空队,天气允许就增加侦察架次,我要覆盖整个战区的地面态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同时,命令前线部队做好出击准备。但记住——不是现在。我们要等,等英国人自己把绞索套在脖子上。”

“将军,如果他们真的是有序撤退呢?”年轻的作战参谋谨慎地问道。

“那么我们会进行一场代价高昂的追击战。”法尔肯海因承认,“但以我对英国人的了解,以他们当前的通讯状态和士气……不。一旦撤退开始,就会有人抢先,有人落后,命令传达会混乱,恐惧会蔓延。而恐惧,先生们,是战场上最具传染性的疾病。”

命令迅速传达。沿着长达八公里的战线,德军士兵从休息中被唤醒,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军官们召开紧急会议。一种猎手般的直觉在整条防线上弥漫——猎物正在松动。

与此同时,在英军防线后方约三公里处,第8师指挥部正经历着相反的进程。

这座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半塌的农庄地下室里,条件比德军的修道院酒窖恶劣得多。漏水从破损的顶棚滴落,在地面积成小水洼;唯一的照明是几盏煤油灯,烟雾缭绕;通讯设备散乱地堆放在木箱上,大部分已经无法使用。

师长亚瑟·哈罗德少将——一个五十三岁的职业军人,以谨慎和遵守条令着称——正站在地图桌前,手中捏着一张刚刚由密码军官解译的密电。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了深刻的皱纹和灰败的脸色。

电文简短而残酷:

“陆军部命令:鉴于新沙佩勒突出部态势恶化,为避免更大损失,授权你部在确保有序前提下,撤至第二道预设防线——‘绿线’。撤退必须在3月11日完成。黑格。”

“‘有序前提下’。”哈罗德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中充满苦涩,“他们知道‘有序’在这个情况下意味着什么吗?”

参谋长约翰·埃弗里特上校——一个精瘦的约克郡人,脸上有一道从南非战争留下的伤疤——走到地图前:“将军,我们的通讯状况几乎不可能保证有序撤退。根据最新报告,电话线被炸毁了70%以上,而且还在持续被德军炮火破坏。传令兵的伤亡率……超过40%。”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更糟的是,许多前沿单位已经失去了与旅部的直接联系。他们不知道友邻的位置,不知道撤退序列,甚至不知道命令是否已经变更。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撤退……”

“会变成溃败。”哈罗德替他说完,“我知道,约翰。我们都知道。”

两人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和铅笔线标注着部队位置,但大多数标记已经过时数小时。真实的前线早已支离破碎,变成了一系列相互孤立的据点,而非连贯的防线。

“如果我们不撤,”哈罗德最终说,“德军今天一定会发动总攻。他们占领了教堂,控制了我们的补给线,炮兵完成了重新部署。我们的部队弹药不足,食物短缺,伤员无法后送。坚守下去的结果……可能是全军覆没。”

埃弗里特点头,表情痛苦:“但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撤退,结果可能是一样的,只是换一种方式。”

哈罗德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军人面对必败抉择时的决绝:“传达命令。各旅自今日8时起,按预定序列交替掩护撤退。炮兵优先撤出,然后是后勤单位,最后是步兵。第24旅负责断后。”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时,通知所有单位:任何擅自撤退者,军法处置。我们必须尽可能保持纪律。”

埃弗里特敬礼:“是,将军。愿上帝保佑我们。”

但两人都知道,这道命令来得太晚了。即使通讯完好,从命令下达到前线单位接收、理解、执行,也需要至少两到三小时。而在当前条件下,许多单位可能永远收不到命令,或者收到时已经太迟。

更致命的是,撤退计划基于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前提:部队仍保持完整建制,防线仍基本连贯。现实是,经过两天的血战,大多数营级单位已损失30%到50%的人员,指挥链多处断裂,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崩溃的序曲已经奏响,只等待第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第二章:第一个裂缝

清晨6时30分,天色终于挣脱了晨雾的束缚,将苍白的光洒在新沙佩勒突出部最北端的“莫莱特磨坊”阵地。

这片阵地曾经确实有一座磨坊——一座建于18世纪的石砌建筑,带有巨大的水车。现在,磨坊只剩下半堵墙,水车变成了一堆扭曲的木头和铁件。周围的田野布满了弹坑,有些弹坑直径超过二十英尺,积满了浑浊的血水。

约克郡轻步兵团第2营的残部就守在这里。这个营在战前是约克郡的骄傲,由当地的矿工、农夫和工匠组成,以坚韧和团结着称。但在过去36小时里,他们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原编制812人,现在还能端起步枪的不足300。营长詹姆斯·考威尔中尉——一个年仅24岁的牛津大学古典学毕业生,战前计划成为教师——此刻看起来像四十岁的中年人。他的军官制服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血污;左耳在一次炮击中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只用绷带草草包扎;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

“中尉,B连报告说他们的机枪只剩最后三条弹带了!”传令兵二等兵托马斯·基钦气喘吁吁地爬进指挥所——一个由磨坊地窖改建的半塌掩体。

考威尔看了看怀表:6时31分。距离预定撤退时间还有89分钟。

89分钟。在平静的日常生活中,这不过是一节课堂、一趟火车旅程、一次下午茶的时间。但在这里,在新沙佩勒的血腥前沿,89分钟可能意味着永恒。

“告诉B连连长莫里斯上尉,”考威尔的声音因疲惫而嘶哑,“节约弹药,必要时可以放弃前沿哨位,向主阵地收缩。但必须保持警戒,防止德军——”

话音未落,世界碎裂了。

那不是之前经历的炮击——那种虽然恐怖但已有心理准备的轰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中了三个炮兵团全部火力的“告别礼炮”。

第一波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炸飞了残存的铁丝网和鹿砦。第二波落在主阵地后方,切断了与旅部的联系通道。第三波,也是最致命的一波,直接覆盖了阵地本身。

炮弹的呼啸声汇合成持续不断的尖啸,爆炸的闪光连成一片灼目的光海。大地在疯狂颤抖,掩体顶部的原木咯吱作响,尘土和碎屑如雨点般落下。

考威尔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模糊的轰鸣。传令兵基钦躺在地上,一块弹片嵌入了他的颈部,鲜血正汩汩涌出。年轻人的眼睛圆睁,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询问为什么。

“医护兵!”考威尔嘶喊,但声音淹没在爆炸声中。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二分钟——对阵地上的士兵而言,这十二分钟如同永恒。当爆炸声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惨叫、建筑物的坍塌声,以及一种诡异的、压迫耳膜的寂静。

考威尔冲出掩体,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前沿阵地完全消失了。那里曾经有三道堑壕、五个机枪巢、一个迫击炮阵地,驻守着A连的九十多名士兵。现在,那里只有连绵的、重叠的巨大弹坑,最大的直径超过三十英尺,边缘还在冒着青烟。弹坑里散落着扭曲的金属碎片、破碎的木材,以及……人体残骸。

一段肠子挂在一根突出的钢筋上;一只穿着靴子的脚孤零零地躺在弹坑边缘;更远处,半具躯干仰面朝天,军服被完全撕碎,露出惨白的肋骨。

但最可怕的景象还在后面。

透过逐渐散去的硝烟,考威尔看见德军正在集结——不是连级规模,不是营级规模,而是至少两个满编营的兵力。他们以教科书般的散兵线展开,军官在前,士官在后,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步伐坚定地向磨坊阵地推进。

距离大约四百码,还在步枪有效射程之外,但每分钟都在接近。

“上帝啊……”考威尔喃喃道。他知道,以现有兵力、弹药和士气,绝对守不住了。即使每个士兵都是神枪手,即使每发子弹都能致命,他们也挡不住这波进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面旗帜。

在德军进攻队列前方约五十码处,一面巨大的黑十字帝国战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而在旗帜下方,一门临时改装的77毫米野战炮正被六名士兵推入射击位置——炮口直指磨坊仅存的半堵墙,也就是指挥所所在的位置。

炮手们动作熟练得令人恐惧:架设炮架,调整射角,装填炮弹。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考威尔瞬间明白了德军的意图:用这门口径不大但精度极高的直射炮,逐个清除阵地上残存的抵抗点。第一炮就会瞄准指挥所。

撤退的本能和军人的职责在脑海中激烈交战。本能说:快跑,现在还来得及,活着才能继续战斗。职责说:坚守阵地,直到最后一刻,这是军人的荣誉。

他看向周围的士兵。他们大多数是和他一样年轻的约克郡子弟,有些甚至不满十八岁。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疲惫和绝望,但眼睛仍然望着他,等待着命令。

考威尔想起了战前在牛津读过的古希腊悲剧。想起了那些面对必败命运仍然选择战斗的英雄。但那是诗歌,是神话。这是现实,是三百条年轻的生命。

最终,本能战胜了职责。

“全体撤离阵地!”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和愧疚而变调,“向后方撤退!立刻!放弃所有重型装备,只带步枪和弹药!”

命令通过尚存的电话线和还能跑动的传令兵迅速传开。然而,在极度紧张、疲惫和恐惧的状态下,“撤离”被理解成了更简单的词语:逃跑。

第一个士兵丢下步枪,跳出堑壕,向后方狂奔。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等等!保持秩序!”军官们试图阻止,但声音被恐慌的浪潮淹没。

考威尔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巨大的罪恶感。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指挥官能做的最糟糕的决定:在关键时刻放弃了阵地,引发了混乱。

但他也安慰自己:至少,这些人能活下来。至少,他们不会在今天死在这个毫无意义的磨坊废墟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德军,然后转身加入了撤退的洪流。

第一个裂缝出现了。在战争这座巨大的堤坝上,第一道细微的裂痕已经产生。而现在,压力即将使它扩大、蔓延,最终引发全面崩溃。

第三章:多米诺骨牌

上午7时05分,“莫莱特磨坊”阵地的崩溃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相邻阵地属于第23旅第9营。该营的观察哨看到了约克郡团士兵惊慌失措地向后奔跑,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撤退!”呼喊。

“长官,右翼的约克郡佬在逃跑!”观察哨兵向连长报告。

连长威廉·卡特上尉——一个三十岁的职业军人——举起望远镜。晨光中,他确实看到数十名士兵正从磨坊方向溃退,队形完全散乱,许多人甚至丢弃了武器。

“电话!”卡特命令,“接通营部!”

但电话线路在昨天的炮击中已被切断,通讯兵尝试修复但未成功。

“传令兵!去营部确认情况!”

年轻的传令兵敬礼后跃出堑壕,但刚跑出不到五十码,就被德军狙击手击中大腿,倒地惨叫。

卡特面临艰难抉择:如果右翼确实已开始全面撤退,而他们原地不动,就会暴露侧翼,可能被德军包围歼灭。但如果撤退是误判或擅自行动,他们放弃阵地就是违抗军令,可能上军事法庭。

他看了看自己的连队:约克郡团第9营D连,满编120人,现在只剩78人能战斗,弹药只剩每人不到二十发,食物昨天就已耗尽。士兵们看着他,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恐惧——期待他下令撤退,恐惧他命令坚守。

最终,生存本能占了上风。

“全连注意!”卡特喊道,“准备撤退!交替掩护!一排先撤,二排掩护,然后轮换!保持秩序!”

命令下达,但执行时立即出现问题。一排士兵跳出堑壕开始后撤,但德军机枪立即开火,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二排士兵在恐慌中不等轮换,也跟着开始撤退。

“停下!按顺序来!”卡特嘶吼,但无人听从。

崩溃开始蔓延。第9营的其他连队看到D连撤退,误以为全营撤退命令已经下达,也开始放弃阵地。

消息传到第23旅旅部时,旅长埃德加·莫尔顿准将正在吃早餐——一块硬饼干和一杯冷茶。他冲出掩蔽部,举起望远镜,看到的景象让他血压飙升:整条战线都在松动,士兵像潮水般退却。

“谁下的命令?!”他暴怒地吼道,“我没有下达任何撤退命令!”

“可能是师部的直接命令,将军。”参谋长猜测,“电话线断了,我们收不到消息。”

“那就派骑兵传令兵!立刻!命令所有单位停止撤退,返回阵地!”

但已经太迟了。恐慌一旦传播,就如同瘟疫般无法控制。士兵们看到友邻部队撤退,担心自己被留下,于是纷纷效仿。军官们试图阻止,但往往被裹挟在洪流中,或者因阻挡去路而遭到推搡甚至攻击。

撤退——特别是毫无准备的撤退——是战争中最复杂、最危险的军事行动。它要求严格的纪律、周密的计划、精确的时间控制和有效的通讯。当这些条件都不具备时,撤退就会迅速退化为溃退。

德军观察员立即发现了这一变化。

“英军开始撤退!坐标区域C-4至C-6,至少有营级规模部队离开阵地!”观测员的报告通过电话、旗语甚至信鸽传遍德军指挥系统。

在第六集团军司令部,法尔肯海因少将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他站在地图桌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在计算时机。参谋们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定。

“全战线!”法尔肯海因突然抓起电话,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立即转入全面进攻!炮兵延伸射击,封锁所有撤退路线!步兵全线压上!我不要击退,我要歼灭!重复:歼灭!”

命令在七分钟内传达到整个战线。德军炮兵阵地上,炮手们早已准备就绪,炮口根据预先标定的坐标调整角度。

上午7时12分,德军火炮同时怒吼。

这不是随机射击,而是精心计算的死亡交响乐。炮弹不再落在英军阵地上,而是精准地覆盖了后方的道路、桥梁、十字路口、树林边缘——所有可能的撤退通道。

第一轮齐射落在利斯河公路中段。四发150毫米榴弹几乎同时爆炸,将一段长约五十码的路面彻底摧毁。正在通过的一支英军炮兵纵队遭到毁灭性打击:两门18磅野战炮被炸翻,牵引马匹被炸成碎片,炮手非死即伤。

第二轮齐射覆盖了圣维南小道。这条狭窄的土路是预定的备用撤退路线,此刻挤满了试图避开主要公路的步兵。榴霰弹在空中爆炸,释放出数百枚钢珠,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人群。

与此同时,德军步兵从战壕中跃出,开始全线推进。在许多地段,他们几乎未遇抵抗——英军已经放弃了前沿阵地,或者正在混乱中撤退。

汉斯·韦伯下士所在的突击分队在上午7时20分接到了新命令。他们原本在教堂废墟休整,处理伤员,补充弹药。突然的命令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集合!紧急命令!”分队指挥官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声音如同钢铁撞击。

士兵们迅速集结。汉斯检查了装备:步枪子弹还剩二十二发,手枪六发,手榴弹两枚。埃里希的机枪只剩一条半弹带。大多数士兵的情况类似——弹药严重不足,但士气因昨天的胜利而高涨。

“任务变更,”施特拉赫维茨简洁地说,“我们不再固守教堂。新的任务:作为追击先锋,沿利斯河公路向西穿插,赶在英军主力之前,占领圣维南十字路口。”

他展开地图,用匕首尖指着目标点:“这里是三条撤退路线的交汇点:利斯河公路、圣维南小道、莫莱特后方通道。拿下它,我们就切断了至少两个英国师的退路。”

士兵们沉默地听着。他们疲惫不堪,许多人带伤,但眼中燃烧着猎手的光芒——他们闻到了胜利的气息,闻到了猎物惊慌失措的气味。

“注意事项,”施特拉赫维茨继续说,“速度是关键。不要与小股抵抗纠缠,绕过他们,留给后续部队解决。保持队形,保持通讯。我们的目标是路口,不是沿途的零星敌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知道大家累了。但今天,历史将由我们书写。今天,我们将把新沙佩勒变成英国人的滑铁卢。为了德意志!”

“为了德意志!”士兵们低吼,声音中混合着疲惫和狂热。

追击开始了。德军士兵以惊人的速度在泥泞的田野和废墟间穿行。他们绕过仍在抵抗的小型据点,跳过弹坑,穿过被炸毁的果园。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这是一支高效、致命、目标明确的猎杀队伍。

汉斯跑在队伍中部,步枪横在胸前,眼睛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他看到了溃退的英军士兵——有些三五成群,有些独自一人,大多丢弃了重型装备,只顾埋头奔跑。

“不要理会!”施特拉赫维茨命令,“继续前进!”

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刺入正在融化的黄油。

第四章:公路上的地狱

上午8时15分,利斯河公路。

这条原本用于连接村庄与城镇的乡村土路,宽度仅能容纳两辆马车并排通行,此刻变成了但丁《神曲》中描绘的地狱景象。

成千上万的英军士兵、伤员、辎重车辆、炮兵牵引车、救护马车,全部挤在这条狭窄的通道上,形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达数公里的人流长龙。密度之高,以至于士兵们几乎前胸贴后背,车辆寸步难行。

秩序早已不复存在。撤退序列完全崩溃:炮兵与步兵混杂,伤员与健康士兵争道,军官的坐骑被惊慌的人群阻挡。原本应该负责维持纪律的宪兵队自身也被卷入洪流,失去了控制能力。

“让开!让开!炮兵优先通过!”一名炮兵上尉站在马车上嘶喊,挥舞着手枪。

但无人理会。步兵士兵们推搡着马车,试图挤过去。车夫挥动鞭子,抽打靠近的士兵,引发愤怒的咒骂和推搡。

“保持队列!不要挤!”一名年轻的少尉试图组织自己的排,但声音淹没在数千人的嘈杂声中。

然后,死神降临了。

首先是空中传来的尖锐呼啸——熟悉而又永远陌生的声音。经历过新沙佩勒炮击的老兵们瞬间脸色惨白。

“炮击!卧倒!”

但往哪里卧倒?公路上挤满了人,田野暴露无遮蔽。恐慌如电流般穿过整个人流。

第一轮齐射落在队伍中段。四发150毫米榴弹几乎同时爆炸,冲击波将数十人抛向空中。弹片和碎石呈扇形扩散,切割着血肉之躯。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其他声音。一段人体残骸——无法辨认属于谁——飞越人群,落在一辆马车的车夫座上。车夫呆滞地看着那截还在抽搐的手臂,然后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

“医护兵!这里需要医护兵!”

但医护兵自身难保。一辆标有红十字的救护马车被直接命中,车上伤员和医护人员全部死亡,马车碎片和人体组织散落在方圆三十码内。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升级。

“快跑啊!”

“德军追上来了!”

“让开!他妈的让开!”

人群开始推搡、奔跑、踩踏。一些士兵丢弃了步枪,甚至脱掉了笨重的装备背包,只为跑得快一点。摔倒的人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有些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辆弹药车在混乱中被掀翻,木箱破裂,子弹和炮弹滚落一地。后面的车辆试图绕行,结果车轮陷入路边的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整条公路很快变成了无法通行的堵塞场——被遗弃的车辆、丢弃的装备、倒毙的人和马匹堵塞了每一寸空间。

更糟糕的是,德军机枪火力的加入。

汉斯所在的追击分队已经抵达公路侧翼的一片高地。从这里,他们可以俯瞰下方约两百码处的公路段,视野清晰得令人不安。

“建立火力点!”施特拉赫维茨上尉命令,“机枪组,占领那个土丘!步枪手分散掩护!目标是任何试图维持秩序或组织抵抗的英军人员!”

汉斯趴在一片被炮火削平的灌木丛后,将步枪架在一个土堆上。他透过瞄准镜观察着下方的人间地狱。

瞄准镜中的世界被限制在一个狭窄的圆形视野内,这反而让景象更加超现实: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一双双充满绝望的眼睛。他们不再是士兵,甚至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一群被困在死亡陷阱中的生物。

十字线缓慢移动,寻找有价值的目标。汉斯的训练告诉他:应该优先射击军官、士官、机枪手、通讯兵——任何可能组织抵抗的人。但在这种混乱中,区分变得困难。

最终,十字线停在了一个人影上。

那是一名英军军官,大约三十岁,留着整齐的小胡子,肩章显示是中校。他站在一辆倾覆的马车旁,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什么。即使隔着两百米,即使听不见声音,汉斯也能从他的姿态中读出努力:他在试图恢复秩序,组织防线。

汉斯认识这种类型。战前,他在工厂里见过这样的工头——有能力,有责任感,愿意为集体承担压力。在战场上,这样的人是危险的,因为他们可能真的能扭转局部态势。

军人的理智与某种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性在脑海中交战。理智说:他是敌人,他在试图组织抵抗,杀死他是你的职责。人性说:他只是一个人,在绝望中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像你在履行你的。

汉斯想起了昨天的那个小列兵,那个他放过一命的孩子。他想起了洼地里的尸体,那个孩子最终还是死了。他想起了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话:“战争中没有个人,只有任务。”

最终,理智获胜。

他调整呼吸,让十字线稳稳套住军官的胸膛。距离约180米,风速轻微,目标相对静止。完美条件。

枪声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汉斯看到军官身体一震,低头看了看胸口迅速扩散的深色血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仿佛在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然后他缓缓跪倒,左手撑地,右手仍紧握着手枪。几秒钟后,他向前扑倒,脸埋入泥泞中,再也不动。

汉斯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弹壳跳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他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他右侧约十码处,埃里希操作的MG08机枪正以稳定的节奏喷吐火舌。埃里希是个优秀的机枪手,他采用短点射:每次三到五发子弹,既保持了精度,又节省了弹药。每条长点射都能撂倒四到五名试图穿越公路或组织抵抗的英军士兵。

“左边!那辆马车!”埃里希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汉斯转头望去。一辆救护马车——车篷上画着巨大的红十字——正试图冲过封锁。车夫疯狂地鞭打马匹,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进,车篷里隐约可见伤员的轮廓。

“那是救护车!”汉斯身旁的一名年轻士兵喊道,“有红十字!”

埃里希犹豫了,手指悬在扳机上。

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战场上没有非战斗人员!那辆车可能在运送军官或重要物资!开火!”

军令如山。埃里希咬紧牙关,扣动扳机。

曳光弹在空中划出红色的轨迹,准确命中马匹和车夫。一匹马惨嘶着倒下,马车倾覆,车上的伤员被甩出,在泥地里无助地爬行。一些人试图站起来,但很快被后续的子弹击中。

“停止射击!”施特拉赫维茨突然命令,“让他们过去。”

汉斯和埃里希困惑地看向指挥官。

上尉没有看他们,而是举着望远镜观察远方:“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他们看见更多的英军部队正从北面涌来,加入公路上的洪流。人群越来越密集,几乎到了人挤人的地步——在一些路段,士兵们肩并肩,无法自由移动。

“让他们继续聚集,”上尉冷冷地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等密度足够大……通讯兵!”

通讯兵爬过来:“上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