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伯尼舰队后方120海里,英国大舰队主力正在以12节航速悄无声息地向东移动。24艘战列舰,包括最新的伊丽莎白女王级超无畏舰,排成壮观的纵队。在它们周围,是更多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整个舰队绵延超过十海里,是一个移动的钢铁城市。
杰利科站在旗舰“铁公爵”号的舰桥上,也在看着海图。他的计划很简单:用伯尼作为诱饵,引诱希佩尔出击,然后用主力舰队切断德国人的退路,将他们歼灭在北海中部。这是一个经典的围歼战术,前提是德国人上钩。
“伯尼报告,德国战列巡洋舰转向正北,没有直接追击,”参谋长查尔斯·马登少将报告,“希佩尔很谨慎。”
杰利科点头:“他是优秀的指挥官,不会轻易落入陷阱。但谨慎也可能让他错失机会。命令伯尼:转向东北,航向45度,航速提升到20节。让他制造向挪威方向撤退的假象。如果希佩尔认为我们在逃,可能会更积极地追击。”
“但那样会拉大伯尼与我们的距离,”马登提醒,“如果希佩尔全力追击,可能在我们会合之前就追上伯尼。”
“那就要看伯尼能跑多快,以及希佩尔多想抓住他了。”杰利科平静地说,“风险总是存在的,但我们不能因为风险就放弃机会。”
命令下达。伯尼的舰队开始转向东北,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航速提升到设计极限的20节。在海面上留下明显的航迹,就像受伤的动物留下的血迹,引诱猎手深入。
而在“塞德利茨”号上,希佩尔接到了新的报告:“英国舰队转向东北,航速提升至20节,似乎是全速向挪威方向撤退。”
“他们为什么加速?”冯·米勒疑惑,“如果只是巡航,没有必要全速前进。除非……”
“除非他们想引诱我们追击,”希佩尔接话,“或者,他们真的想逃往挪威中立水域。”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挪威是中立国,如果英国舰队逃入挪威领海,德国海军就不能攻击,否则将违反国际法。但挪威海岸线很长,监视困难,英国人也可能只是虚晃一枪。
“向舍尔上将发送第二份报告:英国舰队加速向东北方向航行,疑似逃往挪威。请求指示:是否继续追击?如果追击,到何种程度?”
电报再次发出。希佩尔知道,这个决定不应该由他独自做出。是否追击,是否冒险,关系到整个公海舰队的命运,也关系到德国在这场战争中的海上战略。
他走到舰桥的侧翼,望着外面的大海。北海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烁着灰蓝色的光芒,远处有海鸟在飞翔。这片海域看似平静,但水下有潜艇,空中有飞艇,海面有舰队,是一个立体的战场。每一个决策都像投石入水,会产生涟漪,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长官,”通讯官报告,“收到U-19潜艇的报告:在设得兰群岛以南海域监听不到异常声音,没有发现大型舰队通过的迹象。”
这意味着杰利科的主力可能没有从斯卡帕湾直接南下。但也许他们走了更东的航线,或者还没有出发。
情报,还是情报。现代战争越来越依赖情报,但情报永远是不完整的、滞后的、有误差的。指挥官必须在迷雾中决策,在不确定中行动。
希佩尔看了一眼时钟:下午3时20分。距离日落还有大约四小时。夜晚的北海将属于潜艇和驱逐舰,大型战舰将变得笨拙而脆弱。
“命令舰队:航向调整为西北,航向315度,航速保持18节,”他下令,“我们继续追踪英国舰队,但不直接追赶。保持距离,保持接触,等待舍尔上将的进一步命令和更多情报。”
舰队再次转向。现在,德国战列巡洋舰的航向是西北,英国战列舰的航向是东北,两者之间形成一个角度,距离在缓慢拉近,但不像直接追击那样快速接近。
这是一种谨慎的、试探性的接近,就像两只大型猫科动物在交手前的绕圈,都在评估对方,都在寻找破绽。
而在更高层面上,舍尔在威廉港,杰利科在“铁公爵”号上,也在进行类似的评估和决策。这是一场多层次的博弈,从水下到天空,从战术到战略。
希佩尔不知道,他的谨慎可能正救了他的舰队。因为在西面不到100海里处,杰利科的主力正在向东移动,就像一个巨大的陷阱,等待着他踏入。
但他也不知道,他的谨慎可能正让德国失去一个重创英国海军的机会。因为伯尼的舰队确实相对脆弱,如果全力追击,可能在杰利科赶到之前就取得战果。
这就是战争的悖论:最谨慎的决策可能是最正确的,也可能是最错误的。只有在事后,当所有迷雾散去,真相才会显现。
而现在,迷雾依然浓重。北海的猫鼠游戏,还在继续。
第五章:无线电的迷雾
下午3时45分,北海中部,英国战列舰“马尔博罗”号的无线电室内。
这是一个狭小而闷热的舱室,墙壁上布满了电子管、线圈和仪表盘。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绝缘材料的气味,混合着十几个男人身上的汗味。尽管有通风系统,但设备散发的热量让室温比外面高出至少十度。
监听员托马斯·柯林斯下士戴着耳机,眉头紧锁,专注地调整着接收器的旋钮。他的耳机里充斥着各种声音:静电的嘶嘶声、远处雷暴的噼啪声、民用船舶的莫尔斯电码、偶尔飘过的德语对话片段。在这片电磁噪音的海洋中,他像渔夫一样撒网,试图捕捉那些有价值的信息。
突然,一个特定的频率上出现了规律性的信号。柯林斯立刻坐直身体,快速记录着信号的参数:频率、强度、调制方式、重复模式。然后他开始抄收电码——不是英语,不是国际通用的Q简语,而是加密的德军通讯。
“长官,截获德国长波信号,”他向监听长詹姆斯·威尔逊中尉报告,“加密等级中等,使用他们的舰队行动密码。来源方向东南,根据信号强度和方向估计,距离60至80海里。”
威尔逊接过记录纸,快速浏览。“方向东南……那可能是从德国本土的发射站,也可能是海上的舰队。但距离这么近,很可能是海上的舰队。”他转身对通讯官说,“通知舰桥:截获德国舰队通讯,距离估计60至80海里,方向东南。”
信息通过传声管传到舰桥。几秒钟后,回话来了:“舰长问:能否破译内容?”
威尔逊摇头:“时间不够。德军的一次性密码本,没有捕获当前版本的话,我们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能破译。但信号的参数本身就有价值——它告诉我们德国舰队在附近,而且处于活跃通讯状态。”
在“马尔博罗”号的舰桥上,舰队指挥官塞西尔·伯尼中将盯着海图,手指沿着可能的航线移动。“德国人发现我们了。”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烁着猎手看到猎物接近时的光芒,“他们在报告什么?在向谁报告?是在向希佩尔报告我们的位置,还是在向威廉港的舍尔报告?”
伯尼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今年58岁,在皇家海军服役超过40年。他经历过从帆船到蒸汽船,从木质船体到钢铁巨舰的转变,见证过海战技术的每一次革命。但即使以他的经验,这种通过无线电监听来感知敌人存在的方式,仍然带有某种超现实的感觉——你能听到敌人在说话,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你能感觉到他们在靠近,但看不到他们。
“需要尝试干扰吗,长官?”通讯官问。
伯尼想了想:“不,让他们通讯。我们监听他们的信号,也能获取信息。而且,如果我们干扰,他们会知道我们发现他们了,可能改变计划。”
他走到海图前,对作战参谋说:“记录:下午3时50分,确认德国舰队在东南方向60-80海里处。通知‘铁公爵’号,我们已经暴露。”
参谋开始起草电报。伯尼继续盯着海图,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不过……也许暴露不是坏事,”他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是诱饵,那么现在鱼已经看到了饵。问题是,鱼会不会咬钩?”
“铁公爵”号是杰利科的旗舰。伯尼分舰队的任务正是作为诱饵——但不是引诱希佩尔的战列巡洋舰,而是引诱整个德国公海舰队。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计划:如果舍尔不上当,那么伯尼的八艘战列舰将独自面对可能的德国主力;但如果舍尔上当了,杰利科的主力舰队将在北海中部给予德国人致命一击。
这是一个典型的皇家海军式赌博——用一支分舰队作为赌注,换取歼灭敌人主力的机会。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就是这样做的,用他的舰队作为诱饵,引诱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出战。但现在的情况不同,对手不同,技术也不同。
下午4时20分,新的监听报告传来:截获大量德国无线电通讯,加密等级提高,信号来源分散。
威尔逊中尉亲自到舰桥报告:“长官,情况有变。我们监听到至少五个不同的发射源,都在使用高级加密。从信号特征判断,它们在不同的位置,但在协调通讯——一个发射,另一个很快回应,像在对话。”
伯尼的眼睛亮了:“多支德国舰队在协调行动。希佩尔的战列巡洋舰只是其中之一。可能还有轻巡洋舰分队、驱逐舰分队,甚至……可能舍尔的主力也出动了。”
这个可能性让舰桥上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如果只是希佩尔的四艘战列巡洋舰,伯尼的八艘战列舰虽然老旧,但仍有数量优势,可以一战。但如果德国公海舰队主力出动,那就是另一个数量级的力量对比。
“他们在调兵遣将,”伯尼判断,“通知杰利科上将:德国人可能上钩了。建议我舰队转向东北,制造向挪威方向撤退的假象,进一步引诱他们深入。”
“但那样会拉大我们与主力的距离,”参谋提醒,“杰利科上将的主力在我们西南方向约120海里。如果我们转向东北,距离会进一步拉大到150海里甚至更多。如果德国人全力追击,可能在主力赶到之前就追上我们。”
伯尼露出狡猾的笑容:“那就看谁跑得快了。记住,我们是战列舰,不是战列巡洋舰。我们的最高速度只有20节,希佩尔的战列巡洋舰能跑25节以上。但如果他追得太远,离开岸基飞机的掩护范围,我们的水上飞机就能发挥作用。”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的舰队。八艘战列舰排成纵队,“马尔博罗”号领航,“乔治五世”号、“阿贾克斯”号、“百夫长”号等紧随其后。这些战舰大多建于1900年代初期,已经算不上最先进,但每一艘都保养良好,随时可以战斗。
“执行命令,”伯尼最终说,“全体舰队转向东北,航向45度,航速提升到20节。让我们给德国人一个值得追赶的目标。”
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传遍整个舰队。巨大的战舰开始缓慢转向,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弧线。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引擎室传来更大的轰鸣声——老式三胀蒸汽机在全速运转,推动着两万多吨的钢铁以设计极限的速度前进。
转向完成后,伯尼再次审视海图。他的舰队现在向东北航行,希佩尔的舰队在东南方向。两者之间的角度在变化,距离在缓慢缩小,但不像直接追击那样快速接近。
“长官,”通讯官报告,“截获新的德国信号。这次是短波,方向正东,距离更远。可能是从威廉港直接发出的。”
“内容?”
“无法破译,但信号模式分析显示,这是高级指挥通讯,可能是在下达战略级命令。”
伯尼点头。舍尔在威廉港,杰利科在“铁公爵”号上,两人都在远程指挥这场博弈。而他,伯尼,是棋盘上的一个关键棋子,既要引诱敌人,又要保护自己。
下午5时,太阳开始西斜,阳光变得金黄而倾斜。海面上的能见度仍然良好,但黄昏正在逼近。夜晚的北海将属于另一种战争——驱逐舰的鱼雷攻击、潜艇的伏击、混乱的夜间遭遇战。
“通知各舰:进入黄昏戒备状态。加强了望,特别是对潜艇的观察。驱逐舰分队扩大反潜巡逻范围。水上飞机准备随时弹射,进行反潜和侦察。”
命令迅速执行。驱逐舰开始在海面上做Z字形机动,投放深水炸弹进行预防性反潜。战列舰上的水上飞机被推到弹射器上,引擎预热,准备随时起飞。
伯尼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至关重要。如果德国人在黄昏前发动攻击,他将面临一场艰苦的战斗。如果德国人等到夜晚,情况将更加复杂和危险。
而在东南方向约70海里处,希佩尔也在进行类似的思考。无线电监听到了英国舰队的转向和加速,但无法确定这是逃跑还是引诱。更多的情报正在汇集,但每份情报都带来新的问题,而不是答案。
“长官,”冯·米勒报告,“齐柏林LZ-36发来最新报告:在苏格兰东北海域发现大量烟雾,但云层加厚,无法确认是舰船烟雾还是气象现象。飞艇机组推测可能是大型舰队,但无法证实。”
“推测,无法证实,”希佩尔重复着这些词,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我们有所有的技术手段——飞艇、潜艇、无线电——但我们仍然在迷雾中作战。”
他看了一眼时钟:下午5时30分。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两小时。
“向舍尔上将发送最后报告:英国舰队继续向东北航行,速度20节。我舰队保持接触,距离约70海里。建议天黑前做出决定:要么攻击,要么撤退。夜晚的北海不利于大型舰艇作战。”
电报发出。希佩尔知道,这个决定可能已经在威廉港做出了。舍尔可能已经命令公海舰队主力出动,也可能命令他们撤退。无论如何,几小时内就会有结果。
而在无线电的迷雾中,更多的信号在穿梭。英国的,德国的,加密的,明码的。有些被截获,有些被破译,有些被忽略。每一份电报都在改变着战场的态势,每一个决定都在影响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伯尼站在“马尔博罗”号的舰桥上,望着东北方向的海平线。那里是挪威的方向,中立的水域,安全的避风港。但他的任务不是安全,而是冒险。
“希望杰利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低声对自己说,“也希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北海的黄昏正在降临,而战争的夜晚即将开始。在无线电的迷雾中,两支舰队在靠近,一场战斗在酝酿。但战斗是否会发生,以何种形式发生,没有人知道。
这就是现代海战:一个由技术、情报、决策和运气构成的复杂系统。在这个系统中,胜利属于那些能更好地理解迷雾、在不确定中做出正确选择的人。
伯尼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将面临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考验。而这场考验,将不仅考验他的勇气,更考验他的判断力。
无线电的迷雾依然浓重,但透过迷雾,历史的轮廓正在显现。
第六章:天空的对决
下午5时10分,北海中部上空3000米,云层下方。
英国水上飞机“肖特184”的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声,双翼在气流中微微震颤。飞行员阿尔弗雷德·汤普森少尉紧握操纵杆,眼睛不断扫视着仪表盘和外面的天空。在他的身后,观察员兼机枪手罗伯特·埃文斯中士正透过望远镜搜索海面。
这架飞机两小时前从轻巡洋舰“卡利俄佩”号上弹射起飞,任务是侦察东北方向海域,寻找德国舰队的踪迹。它的续航时间只有四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一半,燃料消耗了超过50%。汤普森计划在6时30分返航,在燃料耗尽前回到母舰附近,降落在海面,由驱逐舰回收。
“西北方向,距离约10海里,发现烟雾,”埃文斯通过通话管报告,“多股烟雾,可能是舰队。”
汤普森调整航向,向西北飞去。随着距离接近,烟雾的来源逐渐清晰——不是一支舰队,而是两支,在平行航行。从高度和轮廓判断,是大型战舰。
“记录:下午5时15分,北纬57度30分,东经1度15分,发现两支舰艇编队。第一编队,东北方向,八艘大型舰艇,判断为战列舰,航向东北,航速约20节。第二编队,东南方向,四艘大型舰艇,判断为战列巡洋舰,航向西北,航速约18节。两者相距约15海里。”
埃文斯快速记录着。这是重要的发现——伯尼的舰队和希佩尔的舰队,都在视野中,而且相对位置明确。如果能把这份情报带回,将对杰利科的决策有重大价值。
但就在这时,汤普森拍了拍埃文斯的肩膀,指向右前方。
埃文斯调整望远镜方向,呼吸一滞。
齐柏林飞艇!巨大的银色艇身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条巨大的鲸鱼游弋在云层之间。距离约五海里,高度约4000米——比他们高1000米。从尺寸和轮廓判断,是德国最新型的齐柏林飞艇,可能编号LZ-36或类似型号。
“德国飞艇!它在侦察我们!”埃文斯对着通话管大喊,“尝试接近吗?用机枪攻击?”
汤普森摇头,声音通过通话管传来:“它比我们飞得高,而且有自卫武器。我们的刘易斯机枪射程有限,仰角也不够。记录它的位置和航向,我们返航报告。”
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肖特184是水上侦察机,不是战斗机。它的主要武器是一挺安装在活动支架上的刘易斯机枪,主要用于自卫,而不是攻击。而且飞艇在1000米上方,他们需要爬升才能接近,但爬升会消耗宝贵的燃料和时间。
但就在这时,飞艇开始转向——不是远离,而是向他们飞来。飞艇腹部的观测舱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德国观测员也在用望远镜观察他们。
“它要干什么?”汤普森紧张地问。
答案很快揭晓。飞艇侧面的舱门打开,一个黑色物体被推了出来——不是炸弹,而是一个圆柱形物体,后面拖着长长的飘带。物体在空中下落,飘带展开,减缓下落速度。
“无线电浮标!”埃文斯惊呼,“它在标记我们的位置!”
无线电浮标是德国飞艇部队的新战术。当飞艇发现敌方飞机时,投下这种浮标。浮标落水后会自动展开天线,开始发射无线电信号,标记这个位置有敌方飞机活动。附近的所有德国舰艇都能接收到信号,进而推断出附近有英国舰队——因为水上飞机不可能远离母舰单独行动。
“该死,返航!立刻返航!”汤普森推动操纵杆,飞机开始转向西南,引擎全速运转。
但齐柏林飞艇没有放弃。它调整航向,开始追踪他们,始终保持在较高高度。飞艇的速度虽然不如飞机快,但它的续航时间更长,可以长时间跟踪。
“它知道我们要回母舰,”埃文斯分析,“它在跟踪我们,想找到我们的舰队。”
汤普森看了一眼燃料表:还剩不到40%。如果他们不能摆脱飞艇,直接返回“卡利俄佩”号,就会把德国飞艇引向自己的舰队。但如果绕路,燃料可能不够。
“我们怎么办?”埃文斯问。
汤普森咬着嘴唇,快速思考。然后他有了主意:“我们飞向云层。北海中部有积云,我们可以藏在云里,摆脱它的视线。”
他推动操纵杆,飞机开始爬升,向一片浓密的积云飞去。但飞艇也调整高度,试图保持视线接触。
云层越来越近。汤普森驾驶飞机冲入云中,瞬间被白色的雾气包围。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飞机在湍流中剧烈颠簸。
“保持航向!”汤普森喊道,紧握操纵杆,依靠仪表飞行。
在云中飞行是危险的,特别是对于没有雷达、没有现代导航设备的一战飞机。但他们没有选择。汤普森希望云层足够厚,能掩盖他们的行踪,也希望飞艇不会冒险进入云层——齐柏林飞艇体积太大,在云中飞行极其危险。
两分钟后,他们飞出云层。汤普森立刻环顾四周——飞艇不见了。可能被云层挡住了,也可能改变了航向。
“我们摆脱它了吗?”埃文斯问。
汤普森没有回答,而是专注地寻找地标。他们在云中飞行时可能偏离了航线,需要重新定位。幸运的是,海面上有一支舰队的航迹——白色的尾流在灰色的海面上很明显。从方向判断,是伯尼的舰队。
“那是我们的舰队,”汤普森说,“但我们不能直接飞过去。飞艇可能还在附近观察。我们绕个弯,从另一个方向接近。”
他调整航向,向东南方向飞行,绕了一个大弧线。燃料表显示还剩30%,时间越来越紧迫。
下午5时45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卡利俄佩”号。轻巡洋舰正在海面上做Z字形机动,周围有几艘驱逐舰护航。汤普森降低高度,飞向巡洋舰,摇晃机翼发出识别信号。
“卡利俄佩”号上,水上飞机回收小组已经准备好。巡洋舰转向迎风方向,减速,为飞机降落创造条件。
汤普森驾驶飞机在海面上滑行,最后停在巡洋舰附近。一艘小艇迅速划过来,将绳索系在飞机上,然后由起重机吊上甲板。
当汤普森和埃文斯爬上甲板时,“卡利俄佩”号的舰长威廉·费舍尔上校已经在等待他们。
“报告长官,”汤普森敬礼,“我们发现伯尼舰队和希佩尔舰队,位置如下……”他快速汇报了侦察结果。
费舍尔点头:“很好。但你们被飞艇追踪了?”
“是的,长官。它投下了无线电浮标。可能已经标记了我们的位置。”
费舍尔脸色凝重:“这意味着德国人知道这附近有我们的舰队。他们可能已经推断出伯尼舰队的位置,甚至可能推断出更多。”他转身对通讯官说,“立即将这份情报发给‘马尔博罗’号和‘铁公爵’号。包括飞艇使用无线电浮标的细节。”
电报迅速发出。而在北海的上空,齐柏林飞艇LZ-36确实还在附近。冯·克劳塞中尉从4000米高度观察着海面,看到了英国飞机降落在轻巡洋舰上,也看到了那支庞大的战列舰舰队。
“记录:下午5时50分,确认英国战列舰分队位置,北纬57度45分,东经1度30分。发现英国轻巡洋舰一艘,驱逐舰若干,有水上飞机活动。推断为英国舰队侦察单位。”
他命令电报员发送报告。同时,他决定继续跟踪这支舰队。夜幕即将降临,但齐柏林飞艇有夜航能力,可以在夜晚继续监视。而且夜晚的飞艇更难被发现,可以更接近目标。
“下降高度到2000米,”冯·克劳塞下令,“保持距离跟踪。我们要知道这支舰队夜晚的动向。”
LZ-36开始下降。在黄昏的光线中,巨大的飞艇像幽灵一样漂浮在空中,无声地跟踪着海面上的猎物。
而在更广阔的天空中,这场对决只是冰山一角。整个下午,北海上空有多起类似遭遇:英国水上飞机与德国齐柏林飞艇的追逐,德国侦察机与英国战斗机的缠斗。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空中侦察对抗,预示着未来战争的模样。
在“卡利俄佩”号上,汤普森和埃文斯正在汇报更多细节。
“飞艇的机动性比预期的好,”汤普森说,“它能够跟踪我们,尽管速度不如我们。而且它使用无线电浮标标记我们的位置,这是一种新战术。”
“飞艇的观测能力也很强,”埃文斯补充,“从4000米高度,他们能清晰辨认舰艇类型。我们的伪装和隐蔽措施可能不够。”
费舍尔上校记录着这些信息。每一份关于敌人战术和技术的情报都有价值,可以帮助改进自己的战术,开发对抗手段。
“你们做得很好,”他对两位飞行员说,“现在去休息。明天可能还有任务。”
汤普森和埃文斯敬礼离开。当他们走出舰桥时,夕阳已经半落,海面染上了金红色。景色壮丽,但他们无心欣赏。他们知道,夜晚的北海将更加危险——对飞机如此,对舰艇更是如此。
而在LZ-36飞艇上,冯·克劳塞也在看着同样的夕阳。从这个高度看,太阳更大,更红,海面像燃烧的金属。美景之下,是战争的残酷现实。
“报告艇长,”观测员说,“英国舰队转向东,航向90度。似乎在改变策略。”
冯·克劳塞点头:“记录并报告。继续跟踪。夜晚对我们有利——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齐柏林飞艇调整航向,继续跟踪伯尼的舰队。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这个巨大的银色物体几乎看不见,只有引擎微弱的轰鸣声飘荡在海面上空。
天空中的对决暂时告一段落,但夜晚的监视才刚刚开始。在这场猫鼠游戏中,飞艇既是猫也是鼠——它追踪海面上的舰队,但也可能被战斗机或高射炮攻击。
冯·克劳塞不知道,他的飞艇已经被英国无线电监听站定位。几份截获的无线电信号,结合方向测定,已经大致确定了LZ-36的位置。在英国的作战室里,军官们正在考虑是否派出夜航战斗机进行拦截。
但夜晚起飞战斗机在一战时期是极其危险的。没有雷达,没有可靠的导航,飞行员很容易迷航,或者撞上自己的舰艇。最终,命令没有下达——风险大于收益。
于是LZ-36得以继续它的监视任务。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它将向德国舰队发送多份报告,提供伯尼舰队的实时位置和动向。这些情报将成为希佩尔决策的关键依据。
天空中的眼睛在注视着海面上的棋盘。而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海战的规则正在改变。不再仅仅是舰炮对舰炮的较量,而是包括空中侦察、无线电通讯、情报分析在内的综合对抗。
汤普森躺在“卡利俄佩”号的军官舱里,无法入睡。引擎的震动透过床铺传来,提醒他这是一艘战舰,正航行在战争的海洋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齐柏林飞艇的影像——巨大,沉默,致命。
“下次,”他对自己说,“下次我要飞得更高,带上更好的武器。这些飞艇不能继续这样肆无忌惮地侦察我们。”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正在许多英国飞行员心中萌芽。对飞艇的恐惧和愤怒,将推动英国航空技术的发展,催生专门的防空战斗机,改变空战的形态。
而在LZ-36上,冯·克劳塞也在思考。英国的水上飞机虽然速度慢、航程短,但它们可以从任何舰艇上起飞,灵活性很强。如果英国人改进这些飞机,装备更好的武器,飞艇的优势可能会被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