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奉集堡旷野便从死寂中苏醒过来。然而,唤醒这片土地的并非黎明的曙光——铅灰色的浓云依旧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而是数十万人马汇聚而成的、低沉而磅礴的声浪。
那是甲胄摩擦的铿锵声,是刀枪出鞘的金属颤音,是战马不安的喷鼻与踏蹄声,是无数双靴子踩过冻土的沙沙声,更是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粗重而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弥漫在清晨寒冷潮湿的空气中,压过了呼啸的北风,让天地都显得肃杀而凝滞。
明军“天地人三才大阵”,已然列阵完毕,如同三头蛰伏的洪荒巨兽,静静地卧在奉集堡以南约五里的原野上。
最前方,“地阵”如大地之脊,绵延近十里。三重防线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下清晰可辨:前沿遍布鹿砦、拒马、陷坑的阴影地带;其后是依托偏厢车、盾车构筑的、犬牙交错的坚实车城,无数长枪从车阵缝隙中探出,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枪尖闪烁着冰冷的寒芒;车阵后方,是排列整齐、盔明甲亮的步卒方阵,刀盾手在前,弓弩手、火铳手在后,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耿”字大旗在阵中央高高飘扬,旗下,耿炳文披挂重甲,如同铁塔般矗立于战车之上,面色沉凝如石,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
在“地阵”后方约三里,几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天阵”的火炮阵地已经伪装完毕。数十门“雷神之锤”覆盖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毡布和草皮,炮口森然指向敌军可能出现的区域。徐承业站在中央主阵地的观测台上,手持千里镜,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预设的射击诸元区域,脸色因紧张和寒冷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专注无比,口中不时低声与身旁的观测手和炮长核对数据。炮手们肃立炮旁,如同雕塑,只有偶尔活动一下冻僵的手指,检查着引信和弹药。
“地阵”与“天阵”之间,“人阵”精骑隐于数处背风的坡地之后。郭英没有骑马,他靠在一辆偏厢车旁,抱着他那杆镔铁长枪,闭目养神。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按在枪杆上的手指,正随着心跳的节奏,极其轻微地叩击着。他身后,一万“决死营”将士,人马皆静,只有马匹偶尔甩动头颅,喷出团团白气。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战意,在这支队伍中无声流淌。
而在“人阵”更后方,中军本阵那杆巨大的“常”字帅旗与日月大纛之下,常胜已然顶盔贯甲,端坐于帅台之上。她未戴面甲,清冷的脸庞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目光穿透逐渐消散的晨雾,望向北方的地平线。徐承志一身利落的戎装,侍立在帅台侧后方,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地图和记事簿,身旁数名旗号官、传令兵肃然待命。整个中军本阵,如同一颗精密运转的心脏,虽无喧嚣,却掌控着全身的血脉流动。
北方,奉集堡方向。低沉的号角声由远及近,连绵不断,带着一种蛮荒而暴戾的气息。晨雾被搅动,一片更为庞大、更为厚重的阴影,缓缓从地平线下涌出。
女真八旗联军,到了。
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没有耀武扬威的来回驰骋。女真大军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充满压迫感的方式,直接从晨雾中显露出全貌。前排是密密麻麻、身披各色棉甲或皮甲、手持长枪大刀的步卒,阵型看似松散,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剽悍。步卒之后,是真正的主力——一眼望不到边的骑兵海洋!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色织金龙纛与无数牛尾大纛如同钢铁森林,在寒风中狂舞!战马披着简单的护具,骑士大多只着轻甲或皮袄,但人人控马娴熟,眼神桀骜,马刀和弓箭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们并未立刻冲锋,而是随着低沉的鼓点和号角,缓缓向前移动,最终在距离明军“地阵”前沿约两里处停下,展开成一道更为宽阔的弧形阵线。
女真中军,一杆尤为高大、绣着金线龙纹的织金大纛之下,完颜宗弼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之上,同样未戴头盔,露出那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容。他身披玄色锁子甲,外罩一件厚重的黑色貂皮大氅,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盘旋于高空、审视猎物的鹰隼,冷冷地扫视着对面明军那严整到近乎刻板的阵型,尤其是那几处被巧妙伪装、但仍能看出轮廓的火炮阵地,以及“地阵”后方那片看似平静、却隐隐给他带来威胁感的区域(“人阵”)。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双方数十万双眼睛在无声地对峙,视线在空中碰撞,几乎要迸溅出火星。旷野之上,唯有寒风呜咽,旗幡猎猎。
压抑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女真军阵中,一面蓝旗摇动。
“呜——呜呜——!!!”
三声格外苍凉悠长的牛角号,骤然划破寂静!
号声未落,女真军阵正前方,数骑越众而出!当先一骑,正是完颜宗弼!他只带了四名同样未戴头盔、只着轻甲的精锐巴牙喇护卫,催动座下黑马,不疾不徐地向着两军阵前那片空旷地带行去。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嘚嘚”声,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要做什么?诸将心中皆是一凛。
只见完颜宗弼一直行到距离明军“地阵”前沿约三百步——刚好超出普通弓箭和大部分火铳有效射程的边缘——方才勒马停住。他独自策马又向前踱了几步,彻底脱离护卫,独自一人一马,面对明军如山如海的军阵。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朝着明军方向,虚虚一按。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蔑。
紧接着,他那浑厚而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用略显生硬却异常清晰的汉语,如同滚雷般,在空旷的原野上轰然炸响:
“明军听着!吾乃大金国四大贝勒,完颜宗弼!”
声音借助内力与顺风,清晰地传到了明军前阵,甚至隐隐飘到了中军。
“今日,两军对圆,数十万儿郎枕戈待旦,皆因尔明朝皇帝昏聩,任用女流,穷兵黩武,犯我疆界!常胜何在?!一介妇人,安敢统帅大军,与我大金雄狮对阵?!岂不闻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赤裸裸的挑衅!羞辱!直指常胜女子身份,更暗讽明朝皇帝昏庸,试图从根本上打击明军的士气与统帅威信!
明军“地阵”前排,许多士卒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些性急的将领更是怒目圆睁,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中军帅台上,徐承志的眉头蹙起,看向母亲。
常胜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似乎更冷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