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女真军阵，尽管军官竭力呼喝维持，但不少士卒，尤其是那些被强行征召或依附的部落兵，在常胜那番义正辞严、直指本心的质问下，眼神中不免流露出一丝茫然、愧疚甚至……动摇。他们中许多人，确实参与了劫掠屠杀，手上沾着无辜者的鲜血。平时或许不觉得，此刻在这数十万人的战场上，被对方统帅以如此浩然正气的姿态当面斥责为“禽兽豺狼”，心中那点野蛮的底气，不免有些虚浮起来。
完颜宗弼感受着身后军阵气势的微妙变化，心中又惊又怒。他知道，在道义与气势的较量上，自己已经一败涂地！这个常胜，不仅用兵如神，这唇枪舌剑，竟也如此厉害！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他强压怒火，冷哼一声，试图扳回一城：“常胜！任你巧舌如簧，也改不了今日你我两军决战之局！战场之上，终归要靠刀枪说话！我大金勇士，自幼生于马背，长于弓刀，天下无敌！尔等汉人，只会依仗城池火器，怯懦如鼠！今日这奉集堡野地，便是尔等葬身之处！且看你那‘巾帼英姿’，能否挡得住我铁骑洪流！”
这已是图穷匕见，彻底抛开道义争论，回归到最原始的武力威胁。
常胜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嘴角反而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
“生于马背？长于弓刀？”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事情，随即，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扫过女真那庞大的骑兵集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嘲讽与无匹的自信：
“蛮力或可逞凶一时，然无道义为根，无文明为骨，不过冢中枯骨，昙花一现！我华夏神州，历五千年风雨而不倒，凭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这——”她抬手，再次指向身后，指向那严整的军阵，指向那代表着文明与秩序的旗帜，“是礼义廉耻，是耕战保民，是万众一心，是薪火相传、永不熄灭的文明之光！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浩然正气！是你们永远无法理解、更无法战胜的力量！”
她猛地一勒马缰，“追风”前蹄扬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嘶！
常胜于马上挺直脊梁，白衣在风中狂舞，目光如电，直视完颜宗弼，声震四野：
“完颜宗弼！今日，便让你这自诩‘天下无敌’的蛮夷之辈，好好看看，何为真正的王师！何为不可撼动的华夏脊梁！”
“尔等纵有千军万马——”
她停顿一瞬，积蓄了全部力量与信念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奉集堡原野的上空，清晰无比地传入双方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在我大明山河、亿万民心面前，不过螳臂当车，灰飞烟灭！”
话音落处，万籁俱寂。
紧接着，明军阵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撕裂苍穹的狂热呐喊！
“大明万岁！！”
“大将军威武！！”
“杀！杀！杀！！！”
声浪如海啸山崩，士气如虹，直冲霄汉！就连那低沉压抑的云层，仿佛都被这股磅礴无匹的浩然正气与必胜信念所撼动！
完颜宗弼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知道，在决战开始前的这场精神与意志的终极对决中，他已经彻底败了，败得如此狼狈，如此无可挽回！
常胜不再看他，缓缓拨转马头，面向己方如山如海的军阵。
她抬起右手，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佩剑剑柄。
北风，在这一刻，仿佛也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