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脚注:绿豆芽收获总量:约210克。从浸泡到采摘耗时:92小时。烹饪过程手机使用时长:0分钟(全程未查阅任何食谱)。社区网络信息反馈:收到4条关于修收音机的有效线索。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挤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厨房料理台上那个敞口的玻璃罐上。梁承泽站在台前,屏住呼吸,注视着罐中的景象。经过一夜,绿豆芽的最后冲刺生长已经完成。原本蜷曲在罐内的白色茎秆和嫩黄叶片,此刻几乎要满溢出来。茎秆粗壮饱满,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其中纤细的维管束;顶端的子叶完全张开,像一对对微型的、肥厚的翅膀,托举着中心那两片舒展开的、真正的叶片——它们已经从鹅黄转为嫩绿,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每一片都努力地向上伸展,仿佛在无声地呐喊着对光明的渴望。
这就是他的“起义军”,从一把沉默的硬豆,变成了一罐蓬勃的、几乎按捺不住的生命。可以采摘了。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他洗净双手,没有用手机搜索“如何采摘豆芽”,而是凭直觉,用指尖轻轻捏住一根豆芽靠近根部的白色茎秆,微微一用力,便将整根豆芽从纠缠的同伴中分离出来。动作很慢,很轻,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数着:“一、二、三……” 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计数仪式。每一根豆芽离开水罐时,都带起几滴微凉的水珠,溅在手背上。触感光滑、脆嫩,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一根一根地采摘,将它们平铺在旁边准备好的、洗得发白的竹编筲箕里——这筲箕是前几天他去手艺角,张师傅见他喜欢,硬塞给他的旧物,边缘有些破损,但编织紧密,晾晒东西极好。筲箕逐渐被白绿相间的豆芽铺满,形成一片小小的、充满生机的“田野”。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略带青涩的植物气味,有点像雨后的草地,又混合着一种独特的、豆类发芽后的微甜。
全部采摘完毕,玻璃罐空了,只剩下底部些许脱落的种皮和极短的残根。罐壁挂着水珠,映着晨光,像完成使命后的空寂舞台。而筲箕里,豆芽们堆成一座湿润的小山。他用手捧起一把,掂了掂。很轻,但又似乎有一种沉甸甸的、来自生命本身的重量。
清洗是个细致活。他将豆芽浸入清水中,轻轻搅动,让水流带走残留的种皮和杂质。水很快变得有些浑浊,豆芽在水中舒展开,显得更加晶莹剔透。换了两遍水,直到水清亮见底。滤干水分后的豆芽,颜色更加鲜亮,白色的茎秆仿佛能掐出水来。
接下来是烹饪。他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清炒。这是对自己劳动成果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味觉信任的一次测试——他不再需要APP上的“零失败菜谱”或美食博主的视频指导。
开火,热锅,倒入少许油——是老吴推荐的、附近油坊现榨的菜籽油,颜色金黄,加热后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油温升高,他抓起沥干的豆芽,放入锅中。“刺啦——”一声,热烈的声响和升腾的蒸汽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厨房。他用锅铲快速翻炒,豆芽在热力作用下迅速变得柔软,颜色从半透明转为玉白,绿色的叶片更加鲜明。他撒入少许盐,一点点点缀的蒜末(也是菜市场买的,独头蒜,味道冲但香),再翻炒几下,便立刻出锅。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一盘最简单的清炒绿豆芽,盛在普通的白瓷盘里。没有摆盘,没有滤镜,就是食物最本真的样子:白玉般的茎秆,翡翠般的叶片,点缀着金黄的蒜末,热气袅袅,散发着朴素而诱人的香气。
梁承泽将盘子端到那张兼作书桌、饭桌和操作台的小桌旁,坐下。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看了看窗台的仙人掌和丑竹片,又看了看桌上赵磊送的LED摆件。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簇豆芽,送入口中。
第一口:脆。一种惊人的、清新的脆爽,牙齿切断茎秆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能听到汁液迸溅的声响。
第二口:甜。不是糖的甜,是植物经过转化后,储存在新生组织里的、淡淡的清甜,混合着菜籽油和蒜末烘托出的香气。
第三口:暖。食物本身的热度,以及随之而来的、从胃部缓缓升腾起来的满足感。
他慢慢地吃着,仔细咀嚼着每一口。这不是任何外卖能带来的味道。外卖的味道是标准化的、工业化的、经过长途运输和保温后略有折损的“商品味道”。而此刻口中的味道,是“他的”味道。从挑选豆子,到每日换水,到见证发芽,到亲手采摘清洗烹饪,每一个环节他都参与其中,都与这些生命体有过真实的接触。这味道里,包含了等待的耐心、观察的惊喜、收获的郑重,以及最终将其转化为自身能量的一部分的、近乎神圣的循环感。
一盘豆芽很快吃完,连盘底那点汤汁都被他用勺子刮干净了。胃里充实,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与丰盈。他洗净碗盘,将空了的玻璃罐也仔细刷洗干净,放在窗台晾干。也许,下一次可以试试发黄豆芽?或者,老吴说过可以试试种点香草在窗台?
收拾停当,他打开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首先是赵磊:“承泽,我帮你问了!我们群里真有个大佬,网名‘真空管’,收藏修理老收音机一堆!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他人在本地,应该能帮上忙。”
接着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备注:“赵磊推荐的,修收音机。” 梁承泽通过申请,对方立刻发来消息:“你好,听赵磊说有人找修老式短波机?有型号和故障描述吗?方便的话拍几张照片看看。” 语气直接,是技术人员的风格。
梁承泽回复表示感谢,并说明是帮一位摊主朋友打听的,需要先问一下具体型号,稍后联系。
然后是苏瑾的消息:“小梁,我爸说他有个老同事,退休后在家爱好这个,这是电话:13xxxxxxx,姓王。你让你朋友直接打过去问问,提我爸名字就行。”
张师傅的语音消息也来了,点开,是她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慢悠悠的声音:“小梁啊,收音机的事我问了老李头,他会修,但他这几天回乡下喝喜酒去了,得下礼拜回来。你要是急,就先找别人;不急,就等他回来,他手艺好,收费也公道。”
四条线索,来自四个不同的方向:极客社群、父辈人脉、手工艺圈子、以及技术同好。每一条都具体,都连着活生生的人。梁承泽将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了老吴,并建议他可以先联系那位“真空管”或王师傅,看看哪边更方便。
老吴几乎秒回语音,声音里满是惊喜:“哎呀梁老师!太感谢了!这么多门路!我这就问问!你可帮了我大忙了!下次煎饼给你加双蛋,不,三蛋!”
处理完这些,梁承泽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笔尖落下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对着空了的玻璃罐、洗干净的筲箕、以及窗台上的仙人掌和竹片,拍了一张照片。光线很好,画面宁静。他点开与林薇的聊天窗口(上次关于绿豆芽的对话后,他们没再联系),将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