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通惠河畔
九月三十,月晦之夜。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洒下微弱清冷的光。京城东北郊外的通惠河旧码头区域,荒草萋萋,芦苇丛生,废弃的栈桥半淹在水中,几艘破船的骨架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骸骨。夜风穿过枯萎的苇秆,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亥时将至。
一座半塌的河神庙后,宇文玺一身夜行衣,如同融入了墙壁的阴影,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紧紧盯着约百步外、河边那座唯一还算完整的石砌货仓。货仓门扉紧闭,窗洞黑黢,看似毫无生气,但宇文玺知道,里面至少埋伏了三十名最精锐的暗卫和禁军弩手。更远处的芦苇荡和废弃民房中,还隐藏着超过两百人的包围圈。河面下游三里处,也有水鬼潜伏,以防对方从水路逃脱。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等待猎物入彀的天罗地网。而诱饵,就是此刻正独自一人、瑟瑟发抖地站在货仓前空地上的陈明远。
陈明远穿着他平日里最体面的官服——如今这身象征身份的袍服非但不能带给他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更衬得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里面据说是他从府中“秘藏”中取出的、关于“北道”安全的“重要账簿副本”。当然,那是假的,是宇文玺命人伪造的,只为增加诱饵的“可信度”。
秋风带着河水的湿冷腥气扑面而来,陈明远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河神庙的方向,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皇帝就在那里,或者附近,可这种明知有靠山却依然直面未知危险的恐惧,几乎要将他逼疯。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哗啦——”远处的芦苇丛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水响。
陈明远浑身一僵,几乎要跳起来。但他强忍着,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艘无篷的小船,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滑出,船头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在昏暗的星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小船在距离岸边数丈处停下。斗篷人没有上岸,嘶哑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大人,久等了。”
是那个坛主!他竟然从水路来的!
陈明远喉结滚动,干涩地应道:“坛……坛主大人。”
“东西带来了?”坛主开门见山。
“带……带来了。”陈明远举起手中的蓝布包裹,“但……但在下必须亲手交给坛主,并……并当面说明其中关窍。此事……事关重大,稍有差池,北道恐有覆灭之危!”他按照事先背好的说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急切而可信。
坛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真伪。陈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冷汗浸透了内衫。
“陈大人,”坛主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你今夜……似乎格外怕冷?抖得厉害啊。”
陈明远心中一凛,强笑道:“夜……夜寒风大,在下又心中忧急,让坛主见笑了。”
“是吗?”坛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我还以为,陈大人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里有鬼呢。”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坛主脚下的小船猛地向下一沉,船底似乎撞到了什么!几乎是同时,岸边的水面上“哗啦”几声,数道矫健的黑影破水而出,手中闪着寒光的分水刺直取小船上的坛主!是潜伏的水鬼动手了!
然而,那坛主似乎早有预料,在小船下沉的瞬间,他身形已如大鸟般向后掠起,斗篷展开,竟然是一件特制的滑翔翼装!借着夜风,他竟向着河对岸滑翔而去!
“放箭!”埋伏在货仓中的暗卫首领见状,厉声下令。
嗖嗖嗖!数十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空中那道黑影。但夜色昏暗,滑翔速度不慢,大部分箭矢落空,只有两三支射中了翼装,却未能造成致命伤。坛主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河对岸更浓密的黑暗与芦苇丛中。
“追!”宇文玺从河神庙后闪出,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狡猾,竟准备了翼装从空中逃脱!更没想到,对方似乎早就察觉了陷阱!
暗卫和水鬼们立刻分头追击,一部分泅渡过河,一部分沿河岸包抄。但河对岸地形更加复杂,荒滩、沼泽、灌木丛生,夜间搜索难度极大。
陈明远早已吓瘫在地,面无人色。完了,诱饵失败,还打草惊蛇,自己这条命怕是……
宇文玺走到他面前,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坛主消失的方向,眼中寒芒闪烁:“他刚才的话,是试探。看来,我们的布置,可能早就泄露了。”
“皇……皇上,罪臣……罪臣没有……”陈明远魂飞魄散,想要辩解。
“不是说你。”宇文玺打断他,语气冰冷,“是朕身边,或者布置行动的人里,有鬼。”
这个结论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都是一沉。如果连这次绝密的抓捕行动都可能泄露,那皇帝身边,还有谁是可靠的?那个“地位极高”的内应,能量究竟有多大?
“把他带回去,严加看管。”宇文玺指了指陈明远,然后对暗卫首领道,“清理现场,不要留下痕迹。另外,彻查今夜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包括知晓计划的所有将领、太监、宫女!凡有疑点,一律控制起来!”
“是!”
行动以失败告终,还暴露了己方可能有内奸的致命问题。宇文玺回到乾清宫时,已是后半夜。林微一直未睡,在灯下等候,见他面色阴沉地回来,便知道事情不顺。
听完简要叙述,林微亦是心惊:“行动如此机密,竟也被对方料中先机……这个内应,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宇文玺疲惫地揉着眉心,“我们至今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方式传递消息。陈明远这边刚有动作,那边就警觉了。难道……我们监控陈府的人里,也有问题?”
处处掣肘,步步惊心。这种感觉,比正面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更令人窒息。
“江南那边,有新消息吗?”宇文玺问,试图将注意力从挫败中转移。
林微点点头,取出一封刚刚送到、火漆完好的密信:“是陆将军从淮安送来的。他已抵达淮安,接管了防务,正在收拢徐州溃兵和赵将军旧部。信中说,叛军占领徐州后,并未立刻大举北上,似乎在整顿兵马,补充粮草。但‘翻江龙’派出了数支先锋,沿运河北上骚扰,侦查朝廷布防。陆将军判断,叛军主力北上,就在这三五日内。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