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药石妄心
京城,酉时末。
太医院精制的“和元导引汤”终于完成最后的文火慢煨。药汁澄澈,呈淡琥珀色,仅得小小一碗,异香扑鼻却不浓烈,闻之令人心神微宁。乐师已就位,在偏殿外廊下,调试琴弦,准备弹奏最中正平和的《清心普善咒》。
内室中,宇文霁被移到了一张铺着厚软锦褥的矮榻上,周遭烛火明亮而柔和,焚着清雅的苏合香。林微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洗净手脸,坐在榻边。宇文玺则褪去了帝王常服,仅着玄色深衣,坐于另一侧,尽量收敛周身威严,目光沉静地看着儿子。
张太医手持一盒细如牛毛的特制金针,对林微和宇文玺微微颔首:“陛下,娘娘,请开始吧。”
林微先端起那碗温热的药汤,自己尝了一小口,确认温度口感适宜,才用银匙小心地喂入宇文霁口中。孩子仍在昏睡,吞咽缓慢,但比之前顺畅些许。喂完药,她轻轻握住儿子一只手,低柔地哼唱起那首模糊的童谣,另一只手则缓缓抚拍他的胸口。
琴音在此时悠悠响起,如清泉流淌,松风拂过,涤荡着殿内紧绷的空气。
宇文玺也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覆上儿子另一只微凉的小手,没有言语,只是静静传递着体温和力量。
张太医凝神静气,观察着宇文霁的呼吸和面色变化。约莫一炷香后,见孩子气息似乎更平稳些,他对一旁的刘太医示意。
刘太医上前,取出一枚金针,在灯火上燎过,手法轻柔至极地刺入宇文霁左手腕部的“神门穴”,仅入半分,轻轻捻转。随后又在右手“内关穴”、左足“涌泉穴”施以同样轻柔的针法。旨在以最微弱的刺激,温和地激发心肾经气,引导药力。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起初,宇文霁并无明显反应。琴音袅袅,香雾淡淡,时间缓缓流淌。林微的歌声渐渐与琴音融为一体,带着一种母亲独有的、能安抚一切伤痛的力量。
渐渐地,宇文霁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极其细微的一线。他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变得更加悠长均匀。最令人惊喜的是,他那一直冰凉的小手,竟在林微和宇文玺的掌心,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反馈!
张太医再次诊脉,枯瘦的手指搭在腕上良久,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喜色:“脉象……虽仍细弱,但弦急之象稍缓,沉涩之感略减!似有一股温和之力,正在化开些许淤塞!殿下身体对药力和外界的引导,有了反应!”
希望,如同在厚重的冰层下,终于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进了微光。
林微喜极而泣,却又不敢大声,只能将脸轻轻贴在儿子额头,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宇文玺握紧儿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揽住林微颤抖的肩,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一丝。
“此法有效!但切不可操之过急。”张太医谨慎道,“今日暂到此为止。需观察今夜殿下情况。若安稳,明日可依此法继续,或可酌情调整药方与针法。”
“有劳诸位。”宇文玺颔首,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
太医们退下,乐师止音,殿内恢复安静,但那份沉重的绝望,已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所取代。
林微依旧守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舍不得松开。宇文玺陪在她身旁,低声道:“你去歇息片刻,这里有朕。”
“臣妾想看着他。”林微摇头,目光须臾不离儿子安宁了些许的睡颜,“皇上也需保重龙体,朝政……”
“朝政有内阁暂理,江南军报朕已看过,淮安暂稳。”宇文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今夜朕亦在此。”
帝后二人便这般静静守着,烛影摇曳,映照着他们疲惫却透着一丝亮光的侧脸。
然而,京城这一隅的微弱希望,并未能驱散笼罩在整个王朝上空的阴云。就在子夜时分,又一封密报悄然而至,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这次的消息,直接来自宇文玺派去调查柳嬷嬷背景的暗卫首领。内容简练却惊心:柳嬷嬷并非简单的“前朝司药宫女”。她在前朝覆灭前三年,曾一度被调入当时的东宫,侍奉过前朝末帝的幼子,年仅三岁的“安平郡王”宇文玦。城破那日,安平郡王与其生母淑妃不知所踪,传闻死于乱军或自尽。但暗卫查到一则几乎被湮没的记载:城破前夜,曾有人看到淑妃身边的贴身嬷嬷,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孩子,从宫中秘道离开。而那位贴身嬷嬷的妹妹,正是柳嬷嬷。
柳嬷嬷入本朝皇宫,是太后(前朝公主)入宫后数年,以“旧仆”身份被接纳入慈宁宫的。时间上,恰好是宇文霁出生前后。
密报最后提及,暗卫在暗中搜查柳嬷嬷在慈宁宫居所时,于她床板夹层内,发现一块褪色发硬的襁褓碎片,布料是前朝宫廷特有的“云蛟锦”,上面用暗线绣着一个模糊的火焰纹样,与胡贵处发现的令牌纹路有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