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在一旁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好戏般并不插话。
胤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更冷了几分:“索相教训的是。或许是本王多虑了。那再看这一项,山东黄河堤防维修,拨银八十万两,其中有一笔十五万两的‘人力杂项’开支,只有总督衙门一纸模糊批文,并无详细名录与用工记录。按《大清会典》,超过五千两的工项开支,需有明细佐证。这十五万两……似乎不合规制?”
索额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笔银子,他自然清楚去向,其中大半都流入了他的门人、那位山东巡抚的口袋,名义上是“人力杂项”,实则是用来打点上下、中饱私囊的惯用伎俩。以往太子在时,对这些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维持朝局稳定为重。没想到这老四,上来就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
“雍亲王!”索额图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太子殿下离京前,将政务托付给我等,是望我等同心协力,稳定朝局,以安圣心与前线的太子殿下!如今殿下正在漠北与罗刹妖人浴血奋战,你我却在后方为这些鸡毛蒜皮的账目斤斤计较,若是传了出去,岂不令前线将士寒心?令天下人笑话?”
他直接搬出了太子和前线大局来压人,企图让胤禛知难而退。
若是从前的胤禛,或许就此隐忍了。但此刻,他怀中那枚龙纹玉佩仿佛散发着温热,父皇密信中“行伊尹霍光之事”的字句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他知道,这是太子二哥给他的考验,也是他必须抓住的机会!京城这潭水,必须搅动起来,让那些蠹虫无所遁形,才能真正稳固后方!
胤禛缓缓站起身,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此刻站直了身体,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冷冽气势散发出来。他目光如两柄冰锥,直刺索额图:
“索相此言差矣!”
“太子殿下在前线浴血,为的是保我大清社稷,护我黎民安康!若我等在后方,连维系社稷、关乎黎民生死的河工银款都监管不力,任由硕鼠中饱,致使河防不固,漕运受阻,民生怨怼!那才是真正的令前线将士寒心!令天下人笑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暖阁中,连一旁看戏的明珠都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体。
索额图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硕鼠”二字,简直是当面打脸!
“胤禛!你放肆!”索额图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须发皆张,“你是在指责本相监管不力,纵容属下贪墨吗?!你可有证据?!”
“证据?”胤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森然的寒意,“本王既然敢问,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直隶青石采购,经手人是工部郎中保德,他是索相您的门生吧?山东那十五万两‘人力杂项’,最终落入了巡抚衙幕僚刘一守的私囊,而这位刘师爷,似乎与索相府上的二管家,是连襟?”
他每说一句,索额图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隐秘的联系,这老四是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他一直在暗中调查?!
胤禛不等索额图反驳,继续道:“本王并非要即刻定谁的罪。只是觉得,此等关乎国计民生之款项,账目不清,疑点重重,若置之不理,恐伤国本。故,本王提议——”
他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索额图和若有所思的明珠,一字一顿道:“即刻由宗人府会同都察院、户部,成立核查小组,重新审计去岁至今所有重大工程款项,尤其是河工、漕运、军需之项!凡有贪墨舞弊、中饱私囊者,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安民心,以固太子殿下之后方!”
成立核查小组!宗人府、都察院、户部联合!这等于要将索额图乃至其他不少官员的灰色利益链条,放在阳光下暴晒!
“你……你……”索额图指着胤禛,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胤禛站在了“整顿吏治、稳固后方”的道德制高点上,言辞凿凿,他若强行反对,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心中有鬼?
明珠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拱手道:“雍亲王所言极是!太子殿下在前方舍生忘死,我等在后方绝不能拖后腿!肃清吏治,刻不容缓!老夫附议!”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队胤禛,趁机打击索额图。
索额图看着一唱一和的胤禛和明珠,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这看似不起眼的四阿哥,结结实实地将了一军!而且是在太子离京,自己权势最盛的时候!
好一个雍亲王!好一个胤禛!平日里不声不响,原来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暖阁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胤禛面无表情地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索额图,心中一片冷然。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扳倒索额图这样的庞然大物绝非易事,但他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绝不会回头。
京华之下的暗涌,因他这一剑,终于化为了滔天巨浪,朝着那位权倾朝野的索相,狠狠拍去!
而远在科布多的胤礽,在沉睡中微微蹙了蹙眉,仿佛感应到了京城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