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龙困浅滩时,惊雷自南来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中沉浮。
仿佛溺水之人,向着冰冷的海渊不断坠落。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乏,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五脏六腑都被掏空,连思考的力气都已耗尽。
唯有眉心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温热与刺痛感的悸动。那是道种所在,也是意识最后锚定的原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一点淡金色的、带着濡慕与担忧的微弱光晕,如同黑暗深渊中飘来的萤火,轻轻触碰到了他下沉的意识。
光晕很温暖,很熟悉,带着血脉相连的气息。
是……胤礽?
意识因为这熟悉的触碰,似乎凝聚了一丝力气。紧接着,更多不同的“感觉”如同逐渐接通的水流,缓缓汇入这片意识的荒原。
沉重到仿佛被山岳压着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骨骼、经脉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与空虚。
口鼻间萦绕着浓郁苦涩的药味,以及龙涎香、炭火、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耳畔,有刻意压低的、带着焦灼的交谈声,有细碎的、仿佛在翻动书页或摆弄器物的声响,还有……压抑的、轻微的啜泣?
眼皮重若千钧,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才勉强掀起一线。
模糊的光影首先映入眼帘。明黄色的帐幔顶端,绣着威严的五爪金龙。光影在帐幔上晃动,应该是烛火。
是……养心殿?乾清宫?
视线缓缓下移,更加模糊的人影在视野边缘晃动,似乎有人跪在床前,有人立在稍远处。
“……皇上脉象如何?”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是……太医院院判?
“……回索相,皇上脉象虚浮紊乱至极,五脏皆伤,经脉多有损裂,尤其……尤其眉心祖窍之处,似有……似有本源亏空之象,非寻常药石所能及也……”另一个更加苍老颤抖的声音回答,充满了惶恐与无力。
索相?索额图?他也来了……
“本源亏空……”索额图的声音陡然沉重,“虚云子道长离京前曾言,皇上所修非常道,一旦本源有损,凶险异常……可有法暂缓?”
“下官……下官无能!只能以百年老参、灵芝等固本培元之药吊住元气,辅以金针度穴之术,暂稳经脉。然……然皇上体内似有一股奇异之力盘踞,温和厚重,护住了心脉与祖窍,使伤势不至于彻底恶化。但这股力量似乎也在缓慢消耗……下官实在……实在看不出端倪,更不敢妄动啊!”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
“废物!”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养你们何用!若皇上……有个万一,你们……”
是……明珠?
“明相息怒!息怒!”第三个声音急忙劝阻,沉稳中带着疲惫,“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全力救治皇上。张院判,你且说,皇上何时能醒?”
这声音……是佟国维?
康熙的意识在疼痛与信息的冲击下,稍微清晰了一些。三大辅政重臣齐聚寝宫,看来自己昏迷后,朝局并未大乱,这让他心下稍安。但听太医所言,自己这次伤势,远比预想的还要严重。经脉损裂,五脏皆伤,尤其是道种本源……几乎枯竭。
那股护住心脉的温和厚重之力……是山河鼎残片最后残留的气息?还是……老祖布库里雍顺留下的庇佑?
他尝试着凝聚一丝心神,去感应眉心的道种。
“嘶——!”
仿佛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灵魂深处,剧痛让他好不容易凝聚的意识瞬间涣散,眼前再次发黑,差点又晕厥过去。道种依旧存在,但暗淡无光,布满细微裂痕,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也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如同被厚重淤泥堵塞的泉眼。体内的人皇龙气更是近乎枯竭,仅存的几丝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游走,微弱得可怜。
强行引动祖陵龙气,施展那超越自身极限的“诛邪镇秽”一击,代价……太大了。
若非最后关头,胤礽那缕纯净的潜龙之气融入,以及山河鼎与布库里雍顺老祖的庇佑,恐怕自己真的已经油尽灯枯,魂飞魄散了。
“唔……”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康熙喉间溢出。
这微弱的声音,却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寝宫内压抑的低语。
“皇上?!” “皇上醒了?!” “快!快看看!”
杂乱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器皿碰撞声迅速靠近。
康熙再次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这一次,视线清晰了一些。
床边,索额图、明珠、佟国维三位重臣,皆是一脸憔悴,眼布血丝,此刻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担忧,跪在近前。稍远处,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及几位御医,也是又惊又喜,却又强自镇定。
“水……”康熙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喉咙如同火烧。
“快!温水!”索额图反应最快,连忙吩咐。
立刻有宫女小心翼翼捧着温热的参汤上前,佟国维亲自接过,用玉匙一点点喂到康熙唇边。
温热略带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份灼痛与干涸。康熙勉强吞咽了几口,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
“朕……昏迷了多久?”他缓缓问道,声音依旧微弱。
“回皇上,今日已是……第三日了。”索额图语气沉重,“自盛京皇陵急报传回,言皇上龙体违和,需静养回銮,臣等便日夜守候于此。皇上一直未曾苏醒,臣等……五内俱焚!”
三日……还好,不算太长。看来乌木罕和巴珲他们处理得很妥当,用“龙体违和”遮掩了皇陵的惊天大战。
“盛京……皇陵……情况如何?”康熙更关心这个。
三位大臣对视一眼,佟国维开口,声音谨慎:“盛京将军巴珲八百里加急奏报,言皇上视察祖陵时,因过度劳累,触动旧疾(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需在潜龙渊静养,现已平稳,正安排御辇回銮。此外……盛京周边,尤其是皇陵区,三日前曾有天象异变,地动轻微,伴有奇光,民间稍有议论,已被地方官安抚。巴珲将军已加派兵马,封锁相关区域,详查缘由。”
康熙微微点头。巴珲是老成持重之人,这番应对算是稳妥。天象异变、地动奇光,正好解释了那一战的余波。至于潜龙渊静养……那里地气被布库里雍顺老祖梳理过,又有山河鼎残片和胤礽的潜龙之气残留,说是养伤之地,倒也说得过去。
“太子……何在?”康熙又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记得最后时刻,胤礽那道纯净的潜龙之气融入了自己体内,助自己稳住了伤势。但孩子本身呢?黑山教的血亲祭坛虽然被老祖破除,但胤礽被掳走、封印,是否留下了什么隐患?
“太子殿下……”索额图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低声道,“殿下三日前于毓庆宫午睡时,突发惊厥,高热不退,呓语连连,太医束手。奇的是,两日前子时,殿下忽然高热退去,沉沉睡去,至今未醒,但脉象已趋平稳,只是……异常嗜睡。太医言,似有大惊大恐,伤及神魂,需静养安神。臣等已加派人手护卫毓庆宫,一应消息,严密封锁。”
果然……胤礽也受到了牵连。突发惊厥,高热呓语,应该是被黑山教秘法掳走、封印时产生的身体与精神反应。子时好转……那正是自己于皇陵最终诛灭黑山教主、老祖显圣的时刻!胤礽身上的禁制或联系被破除,故而症状缓解。嗜睡……可能是神魂受惊后的自我保护,也可能是那缕潜龙之气离体融入自己后,暂时的虚弱。
康熙心中愧疚与后怕交织。自己这个父亲,终究还是让孩子涉险了。若非老祖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传朕口谕,”康熙定了定神,强打精神,“太子静养期间,一应用度,由佟国维亲自把关。太医每日脉案,直报朕知。毓庆宫内外,由领侍卫内大臣隆科多亲自负责护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惊扰太子。”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由隆科多(康熙表弟,佟国维之子)护卫太子,足见重视与谨慎。
“皇上,”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您此番……龙体损伤非同小可。太医言,需长期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然国事繁重,东南海疆(台湾虽定,余波未平),西北准部(噶尔丹虽败,其侄策妄阿拉布坦又起),南方漕运、河工,乃至……近日江南等地,似有异常奏报,皆需圣裁。臣等……实在忧心。”
康熙心中一凛。江南异常奏报?是丁酉和曹寅那边的消息?还是……与那被暂时打断、但源头未绝的“圣河”有关?
他强行压下立刻询问的冲动。自己现在的状态,知道了又能如何?连坐起来都困难,更别说处理朝政、应对可能来自江南的危机了。
“朕知道了。”康熙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索额图、明珠、佟国维,朕命你三人,会同留京办事王大臣,暂行‘辅政’之责。一应本章,紧要者,每日摘要呈送朕阅;寻常政务,你等商议,票拟进呈,朕……斟酌批红。”
他顿了一下,看着三人瞬间变得凝重乃至惶恐的脸色(康熙朝从未设过“辅政”,此权极重),缓缓补充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朕信重尔等,望尔等同心协力,稳住朝局,勿负朕望。”
“皇上!臣等何德何能……”索额图等人慌忙伏地,额头触地。
“不必推辞。”康熙打断他们,语气疲惫却坚定,“朕意已决。待朕稍愈,自会收回。眼下,先照此办理。另外……”
他目光转向一直垂首侍立的张太医:“朕的伤势,严禁外传。对外,只言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太医院所有知情者,一律签押具结,若有丝毫泄露,朕唯你是问!”
“微臣……遵旨!叩请皇上万安!”张太医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叩首。
康熙微微颔首,说了这么多话,已是极限,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气力不济。
“都退下吧……朕乏了。”他闭上眼睛。
“臣等告退,皇上万安!”众人不敢多言,恭敬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最信得过的御前太监和宫女在旁小心伺候。
寝宫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康熙躺在床上,看似闭目养神,内心却波澜起伏。
伤势太重了,短期内根本无法理事。朝政托付给索额图三人,是无奈之举,也是冒险之举。这三人能力足够,但彼此间也有党争龃龉,能否真的同心协力,尚未可知。必须尽快恢复,哪怕只是恢复部分精力,能够批阅奏章、掌控大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