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血符传讯,邪阵锁江南
静园书房内,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晨光艰难地穿透窗纸上凝结的寒霜,在室内投下清冷而黯淡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胤禛、曹寅和甲三三人之间的沉重与寒意。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白余烬,正如三人此刻的心境。
甲三的汇报已经结束,他声音干涩,将昨夜“鬼市”之行,从遇到老疤瘌,到深入“忘川楼”地下石室,遭遇灰袍人、见证矮胖商人求取“净水”、听闻螺蛳湾噩耗、直至最后被那神秘灰袍人一个手势惊险放过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投入听者的心湖。
胤禛坐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在黯淡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如同寒潭深处点燃的两簇幽火。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叠从沉船处得来的特制白莲灯纸,以及那张画着邪异符号的纸张,触感冰凉滑腻,仿佛带着地下石室的阴森气息。
曹寅站在一旁,听完甲三的叙述,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官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愤怒。他身为江宁织造,在江南经营多年,自诩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却从未料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距离繁华扬州城不过数里之遥的荒僻之地,竟隐藏着如此诡秘阴邪、组织严密的魔窟!那“忘川楼”,那石室,那骷髅魂灯,那轻易取人性命、操控人心的手段……这已远超寻常江湖邪派或秘密结社的范畴!
“缺指……吴语口音……灰袍……”胤禛缓缓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与胡某供述的定制纸张之人特征吻合。螺蛳湾接货的,就是他们。袭击者,却非我们的人。”
曹寅定了定神,擦去额角冷汗,沉声道:“四爷明鉴。奴才接到四爷指令后,只安排了监视,绝未下令袭击。织造衙门和盐政系统的人手,也绝无能力在那等环境下,如此精准狠辣地击杀‘缺指’,重创‘吴语’。”
“是第三方。”胤禛的指尖停在那邪异符号上,“而且,是知道他们交货时间地点,并有意针对的第三方。是敌是友,暂未可知。”
甲三补充道:“四爷,那报信灰袍人提到,袭击者手段‘狠辣诡异’,不似官府或寻常江湖客。而且,最后石室中那个神秘的灰袍人,地位显然极高,连那为首的都对他敬畏有加。他阻止了对方对我们下手,还说要‘查’,但‘莫要打草惊蛇’,提到什么‘往生大祭’、‘净土之门’……”
“往生大祭!”曹寅失声低呼,“又是这个词!与那‘往生净土’必有关联!听其意,似在筹备某种重大的仪式或行动,而且时间紧迫!”
胤禛眼中厉色一闪:“‘净土之门将开’……他们到底想打开什么‘门’?通向何处?”他想起“徘徊者”的警告——“净土不在水中,而在梦的尽头”。又想起自己之前的推测——江南水网可能被绘制成一张庞大的邪阵,最终指向钱塘江口或东海某处。
难道,那所谓的“门”,就在那里?打开之后,会是什么?所谓的“净土”降临?还是……更可怕的灾祸?
“那个神秘灰袍人,能凭一个手势压下杀意,令为首者俯首……”胤禛沉吟,“在此邪教中,地位恐怕非同小可。他最后说‘查’,说明我们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甲三,你和泥鳅黄的身份,他们事后必然会调查。”
甲三凛然道:“属下明白。泥鳅黄那边,属下已严厉警告,并让留守的兄弟暗中盯着他。至于属下等,在鬼市并未暴露真实身份和容貌,短时间内应无大碍。但‘忘川楼’那条线,恐怕不能再用了。”
“无妨。那条线已经给了我们足够多的东西。”胤禛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江南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忘川楼’是一个重要的巢穴和交易点。螺蛳湾是他们接收特制纸张等物资的水路节点之一。老鸦渡是他们举行‘血偶沉灯’仪式的场所之一。还有那染坊交货的废弃河神庙……这些点,散落在扬州附近,通过水网相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将这几个已知的点一一标出,然后以虚线连接。
“曹大人,您之前推断,他们在绘制一张覆盖江南的邪阵大网。”胤禛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现在看来,这张网不仅存在,而且其上的‘节点’,功能可能各有不同!有的负责物资接收转运(如螺蛳湾),有的负责仪式举行与能量引导(如老鸦渡),有的负责人员聚集、信息交换与控制信徒(如忘川楼)!而像废弃河神庙那样的地方,可能是临时的中转站或备用点!”
曹寅凑到地图前,看着胤禛标出的那几个点,虽然稀疏,却隐隐呈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分布规律,尤其是沿着运河和几条主要支流。他倒吸一口凉气:“四爷所言极是!若真如此,这张网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复杂!扬州附近这几个点,或许只是这张网在江北的一个局部!”
“不错。”胤禛重重点头,“他们的核心,他们的‘大祭’准备之地,他们的‘门’之所在,很可能不在扬州,甚至不在江北!而是在江南核心区域,在太湖流域,在……钱塘江口!”他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那片烟波浩渺的区域。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敌人比预想的更庞大,更隐秘,组织更严密,图谋也更骇人!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胤禛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曹寅和甲三,“被动防御、零星探查,已不足以应对。必须在他们的‘大祭’完成之前,找到这张网的更多关键节点,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核心枢纽’,予以摧毁!至少,要打断他们的节奏,迫使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
“四爷有何打算?”曹寅肃容问道。
胤禛迅速下达指令:
“第一,曹大人,动用你所有可靠的力量,包括官方和隐秘渠道,以扬州为中心,向周边江宁、镇江、常州、乃至苏州、松江等地辐射,重点查访以下几个方向:近半年内有无类似‘白莲灯纸’、‘特殊灯油’、‘暗红布料’、‘灰白细粉’等异常物资的流通;有无类似‘灰袍人’、‘夜渡人’、‘河上异光’、‘集体噩梦或癫语’的传闻或报案;有无废弃古渡、庙宇、道观、临河山洞等偏僻场所被不明人物频繁使用的迹象。尤其是沿着太湖沿岸和通往钱塘江的主要河道!”
“第二,对已知的几点,采取不同策略。‘忘川楼’和螺蛳湾,对方已有警觉,暂时只做远距离监视,记录出入人员,但不可靠近,以免打草惊蛇。老鸦渡,继续监视,看他们是否因螺蛳湾事件而改变活动规律。废弃河神庙,可派人伪装成乞丐或流浪汉,做长期潜伏观察,看是否还有使用痕迹。”
“第三,那个矮胖商人,是关键突破口!”胤禛眼中精光一闪,“他显然是被那‘净水’控制的受害者,且恐惧至极。曹大人,立刻动用官府力量,在不引起‘忘川楼’注意的前提下,找到此人,控制起来!他喝过那‘净水’,是重要的线索和证据!或许能从他身上,了解到那邪教控制人的手段,甚至探听到一些内部信息!”
“第四,”胤禛看向甲三,“粘杆处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继续由你带领,配合曹大人在扬州的各项查访,并保持对泥鳅黄的监控。另一组,挑选最精干、最擅长长途潜伏追踪的两人,由我亲自带领,准备南下!”
“南下?”曹寅和甲三同时一惊。
“不错!”胤禛语气斩钉截铁,“扬州这边,线索已基本明朗,接下来更多的是细化和验证。但真正的风暴眼,很可能在江南核心!那个神秘灰袍人,那‘往生大祭’,那‘净土之门’……我必须亲自去那边看看!坐镇后方,永远无法看清全局!”
“可是四爷,江南那边情况未明,凶险更甚扬州啊!”曹寅急忙劝阻,“况且,皇上命您南下,是让您统筹查访,并非让您亲身涉险……”
“曹大人!”胤禛打断他,目光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皇阿玛将此事交给我,是信任,也是期望。若因贪图安稳而错失良机,致使邪教阴谋得逞,江南涂炭,我将无颜面对皇阿玛,无颜面对天下百姓!此事不必再议,我意已决。”
他看着曹寅担忧的脸色,放缓语气:“曹大人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我会先去苏州。那里是织造衙门在江南的重要据点,曹大人你在那里也有根基。而且……青云子道长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苏州。到了那边,我会先与可靠之人接上头,摸清情况,再做打算。”
曹寅知道胤禛性格坚毅,一旦决定,难以更改。况且,胤禛的分析确有道理,江南核心区域的情况,确实需要更高层级的人去坐镇探查。他只能深深一揖:“既然如此,奴才不再多言。苏州织造衙门的主事是奴才的心腹,奴才立刻修书一封,四爷可凭此信与他联络,一应所需,他必会全力配合。此外,奴才在苏州还有一些隐秘的产业和眼线,名单稍后一并奉上。”
“有劳曹大人。”胤禛点头,又对甲三道,“挑选的人,要绝对可靠,身手胆识俱佳。准备路上所需,要轻便,但该有的东西不能少。我们扮作前往苏州采买丝绸的商人,明日一早出发。”
“嗻!属下这就去办!”甲三领命,快步离去。
曹寅也匆匆告辞,回去安排各项事宜并书写密信。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胤禛一人。
他走回书案前,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标记,以及心中勾勒出的、可能蔓延整个江南的庞大邪阵网络,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时间,敌人,未知的第三方,潜在的内部警觉……所有压力都汇聚而来。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与亢奋的情绪在血脉中流淌。这是他第一次脱离皇阿玛的直接羽翼,独自面对如此复杂而凶险的局面。这是考验,更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拿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开始给京中皇阿玛写密报。将扬州所得,自己的分析判断,以及即将南下苏州的决定,简明扼要地写下。有些细节,比如“忘川楼”的具体经历和那神秘灰袍人,他斟酌后决定暂且不提,以免皇阿玛在病中过度忧虑,只以“探查得邪教重要据点及活动规律,疑似有高层头目隐匿,正深挖”等语带过。
密报写毕,用火漆封好,交给门外的心腹,令其以最快最隐秘的渠道送回京城。
做完这一切,胤禛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