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俞白醒来时,天刚亮。窗外的光线灰蒙蒙地洒进屋内,地板上铺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屋里很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他坐起身,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五点四十三分。
这个时间他通常会起床煮咖啡,打开电脑查看编曲进度。但他昨晚睡的是客房,不是主卧。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黑色T恤,有些皱,袖口还沾着耳机线留下的油渍。他记得昨晚在客厅调混音,沈照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综艺,笑得很轻,像风拂过风铃。后来她说:“我今晚不想回去了。”语气平淡,却让整个屋子的气氛悄然改变。
他没说话,也没反对,只是去客房拿了枕头和毯子,顺手关上了主卧的门。
那声关门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凉。走廊静得出奇,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主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敲门,转身走向厨房。
本想先煮杯咖啡提神,刚拐进客厅,就闻到一股焦味。
不是烟,也不是塑料烧灼的气息,而是食物糊掉的味道,夹杂着蛋腥与微酸,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皱眉走过去,推开门差点被浓烟呛到。抽油烟机开着,轰鸣声盖过了锅底滋啦作响的声音。锅里的东西已经变成一块黑饼,牢牢贴在锅底,边缘还在冒白烟。灶台边放着打好的鸡蛋液,颜色鲜黄,未曾动过;一盒牛奶倒在台面上,乳白色的液体缓缓流到地上。
沈照背对着他,正踮脚去够橱柜上方的盘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手里的盘子险些掉落。
“江老师!”她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低,“你、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住这儿。”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燃气,拔下烟雾报警器的电源,“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她立刻回答,眼神闪躲,小声补了一句,“我想给你做早餐……我记得你上次吃的是煎蛋配燕麦粥。”
“那是外卖。”他拉开窗户通风,冷风吹进来,她不自觉缩了缩肩膀。他把锅放进水槽泡着,打开水龙头冲洗,“以后别自己开火。”
“哦。”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围裙带子打结。那条浅蓝格子布围裙是他母亲留下的,如今松松垮垮系在她腰间,衬得她身形更显单薄,“对不起,吵醒你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昨晚的藕荷色连衣裙,头发略显凌乱,几缕贴在脸颊,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没睡好。脸上写满了“我又搞砸了”的神情,像个犯错的孩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没说话,转身从冰箱取出米和水,开始淘米。
动作利落,手掌在水中搅动,米粒翻滚,水渐渐浑浊。水龙头滴答一声,厨房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你要重新做?”她眼睛忽然亮起,如同乌云散尽,阳光乍现。
“不然饿着?”他语气平静,“站远点,别挡路。”
她乖乖退到餐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学生等待老师批改作业。他一边煮粥一边扫视台面,发现她切了一根黄瓜,厚薄不均,有的太厚,有的近乎透明,刀工虽差,但至少——她是认真做的。
“放盐了吗?”他问。
“放了!我还尝了一口!”她用力点头,“就是……可能多了点。”
他掀开锅盖看了看米的状态,又加了半碗水继续熬。“下次叫我。”他说,“我不差那十分钟。”
她拼命点头:“嗯嗯!下次一定叫你!”
二十分钟后,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两个溏心蛋、一碟凉拌黄瓜。蛋黄流心,出自他手;黄瓜片歪歪扭扭堆在盘子里,撒了点盐和香油,模样寒酸,却透着烟火气,令人食欲微动。
她小口喝粥,时不时看他一眼。他低头吃饭,动作干脆,偶尔抬手擦嘴,袖口蹭了点蛋黄也毫不在意。两人沉默,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饭没毒。”他忽然开口。
她一愣,随即笑了:“我不是怕难吃嘛……还以为你会嫌弃我笨。”
“比糊的强。”他淡淡道,夹起一片黄瓜吃了两口,“下次切之前,先把刀磨一下。”
她笑得更开心了,眼角弯成月牙,肩膀也放松下来。这一刻,厨房不再是冷冰冰的空间,而是容纳了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在清晨共享一顿简单却真实的早餐。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工作室外间。
江俞白刚录完一段副歌,耳机还未摘下,耳中仍回荡着自己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手指在键盘上标了个记号。这时,听见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回应,门便被推开一条缝,接着整扇门被拉开。
沈照拎着保温盒探头进来,脸上写着“我是来送温暖的好同事”。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脚踩小白鞋,走路悄无声息。
“我给你带午饭了!”她小声说,蹑手蹑脚走进来,“趁热吃,别饿着。”
他摘下耳机,指了指录音室:“我在录。”
“我知道!”她用力点头,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好安静啊,墙上怎么全是软包?这些架子是放乐器的吗?”
“吸音。”他走过来接过保温盒,打开一看,里面有米饭、红烧排骨和炒青菜,香气扑鼻,“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她挺直腰板,眼睛亮亮的,“我想你了,顺便送饭。你不欢迎我?”
他舀了一勺饭送入口中,味道不错,咸淡适中,排骨炖得酥烂。她盯着他咀嚼的样子,仿佛在记录某种重要数据,连他吞咽时喉结的滑动都不愿错过。
“好吃吗?”她问。
“还行。”他继续吃,语气如常,也没有赶她走的意思。
她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桌上的乐谱草稿。纸张散乱,有些还是空白页。她随手拿起一张,念出标题:“《心跳频率测试》?这什么歌?情歌吗?”
“删掉的。”他伸手拿回,“别动我东西。”
她缩回手,乖乖放回去。可他转身倒水时,她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咖啡杯。水迅速蔓延,冲向一堆打印稿。
“啊!”她惊叫,手忙脚乱抓起纸巾按住,声音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冲出来,脸色微变:“设备呢?”
“没泼到!我没碰主机!”她急得快哭,跪在地上用纸巾吸水,手都在颤抖,“我就……想看看你写了什么……我以为……你能让我看一眼……”
他检查了一遍接口和键盘,确认无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见她蹲在地上擦地板,发丝垂落遮住脸庞,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快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