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吹熄了半盏灯。
江知梨站在廊下,指尖还残留着银针的凉意。院外那道掠过墙根的人影已不见踪迹,但她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城南义仓的事,不会只在户房内部流转。明日辰时,当巡查公文盖上印信,差役踏进仓门,那些藏在井底的粮袋、写满虚账的册子,都会浮出水面。
可这仅仅是开始。
她转身回屋,重新摊开一张空白纸页,提笔写下三个字:动了。
不是写给谁看,是记给自己。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今夜城南的一举一动,背后牵连的不只是一个王成,而是朝堂之上那几双看不见的手。她早该想到,义仓敢私藏官粮,必有靠山;寻常小吏哪有胆子动国本之储?除非上面有人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眉心一道细纹沉下来。
就在这时,心声罗盘悄然启动——
“新政将行”
“利在江南”
“我族必损”
三段念头,短短十个字,如刀刻入脑海。
她搁下笔,呼吸微顿。这不是来自府中仆从,也不是街头百姓。这是朝堂上的声音,是今日早朝散后,几位重臣离殿时心底最深的震荡。
新君要推新政了。
她闭眼片刻,脑中迅速串联线索。前日工部侍郎被罢,昨日户房查仓异动,今日新政初议……一切都在动。而反对者,早已结阵。
翌日清晨,宫门开启。
江知梨换了一身鸦青大袖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素银扁方,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的沉稳气度。她乘轿入宫,并非以命妇身份参宴,而是应召列席政事堂旁听——这是新君亲赐的特许,因她曾献策疏通海外商路,惠及国库,故允其每五日入殿一次,观议不言。
今日,她必须开口。
政事殿内,檀香缭绕,群臣分立两侧。新君端坐龙椅,年不过二十,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刃。他手中拿着一份黄绫奏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决意推行‘均田限奴令’,凡世家豪族占田逾千亩者,须缴三成归官府授贫民;家中蓄奴超百人者,每年递减十人,违者罚俸夺爵。”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左首一位紫袍老臣向前走,颤声道:“陛下!此举恐伤宗室根本,动摇国体啊!我等世代忠良,岂能说削就削?江南诸族皆与朝廷共治天下,若寒了他们的心,赋税难征,兵源无继,后果不堪设想!”
右侧立刻有人附和:“正是!如今边事未平,内政宜稳不宜激变。此令一出,必致地方动荡,恐生民乱!”
“民乱?”新君冷笑,“百姓饿到啃树皮的时候,你们可曾说过一句‘乱’?城南义仓封门三月,地下藏粮万石,昨夜已被查实。这些人不是怕乱,是怕自己碗里的肉被分走一口。”
众臣低头,无人敢接。
江知梨站在侧殿帘后,听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摩挲袖中银针。她不需要再听更多。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真正的心声早已被心声罗盘剖开——
“田产尽失,何以为继”
“庄奴皆放,谁来耕作”
“江南断供,朝中无我”
全是私利。
她缓缓抬眼,看向殿中央的新君。年轻帝王背脊挺直,脸上没有犹豫,只有疲惫后的决绝。他知道这一步踩下去,脚下就是深渊,但他还是踩了。
这样的人,值得她出手。
她迈步而出,脚步不疾不徐,落地无声。直至殿心,跪拜行礼:“臣妇江氏,有话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