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张齐摔了一个他最心爱的茶盏。
八月廿四日,邓修翼可以跪了。其实即便他不能跪,今日他也会拼著伤口破裂也要跪的。
果然如他所料,今日上来的摺子多是关於秋獮之事。养心殿里面的气氛逐渐压抑,眼看著皇帝的火气越来越大。
第一本时,皇帝还会批示。第二本起,皇帝便问还有几本关於秋獮的。邓修翼数了一下,共计六本,分別来自礼部、兵部、良国公、镇北侯、襄城伯和忠勇侯。邓修翼突然想到李云苏说,她最不清楚的,就是永昌伯的战队。
“不用一本本念了,你只说他们都建议去哪里秋獮。”
邓修翼一本本看完,“礼部、良国公、镇北侯建议去大同;兵部、襄城伯建议去宣府;忠勇侯建议去怀来。”
忠勇侯能从忠勇伯升爵至侯,果然不简单。他应该是朝中第一个意识到皇帝不想去大同和宣府的。但是他还不够敏锐,皇帝连怀来也不想去。
绍绪帝迟迟不说话。邓修翼也不说话。
等了约莫一盏茶,皇帝问:“你怎么看”
终於等到这个机会了。
“奴婢不敢干政。”邓修翼跪在地上,以头抵地。
“呵!”绍绪帝又一声轻笑。然后示意甘林,“让他们都出去!”
甘林会意,指挥著所有的太监都离开了养心殿。
“只朕一人了。”
“求陛下恕奴婢死罪!”
“朕本不怪你,你要求的无非是,如果有朝臣攻訐,朕能护你吧。”
“陛下圣明!”
“准!”
邓修翼调整好了情绪,“可去南苑。”
绍绪帝的手微微一颤,声音略略有点发抖,“继续”。
“去南苑非开先例,前朝便有南苑秋獮之事。南苑离京近,路途不费,陛下不必车马劳顿。
更为重要的是,没有糜费。大军出行,无论大同、宣府、怀来,往来短则二十日,长则一月,开支甚大。南苑朝发夕至,即便有所耽搁,两日必达。
今陛下新政,励精图治,朝中有南方有水患,明年还要开科取士,外察大考。奴婢不忍陛下辛劳。”
“他们为什么想不到”
“朝中大臣恐是被秋獮定例局限,非不思虑陛下辛苦。”
绍绪帝没有说话,邓修翼继续跪著。
“你叫什么哪里人”
“奴婢叫邓修翼,江西宜春人氏。”
“你读过书”
“隆裕三十八年江西省乡试第六名。”
“你父亲何人”
“先父邓慎。”
“邓慎”
“先太子东宫右司直郎。”
“东宫低阶属官不都放了吗”
“先父隆裕四十年为先太子喊冤,廷杖至死。”
“那你母亲呢”
“先父身故后,先母自縊而亡。”
“不是还有你,你母亲为何自縊”
“先帝下詔,先父亲族贬贱籍。”
“那你为何入宫”
“没入贱籍,无以生存,且算卖身葬了父母。”
“你对先帝可有怨懟”
“奴婢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何时入的宫”
“隆裕四十年冬。”
“你在这宫里也待了很多年了,之前在哪里”
“奴婢入宫时已经十六岁了,在浣衣局待了八年。陛下登基,因奴婢识字,才得以入司礼监。”
“你现在如何想”
“奴婢毕竟读过书,仍想报君恩。”
“君恩不就是君恩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奴婢家贫,非君恩先父何来束脩供奴婢读书。先父为先太子辩是为尽忠、报君恩,奴婢侍奉陛下,亦是报君恩。实乃家训。”
绍绪帝没有说话,目光只在邓修翼的头顶上转来转去。
“如何让他们知道,朕意往南苑”
“可请户部尚书一算。”
“你可知今日对话,若入他人耳中,你当如何”
“违背祖训,当杖毙。”
“那你可知道以后你当如何”
“唯仰陛下一人怜惜。”
“你抬起头来。”
邓修翼微微颤颤抬头,仍是敛著目光。
绍绪帝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记著你今天的话,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