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自己身体还好,能帮著王家干活,哪怕是洗衣这样的小活,王老伯估计也不会提出要冒著冰雪去县城寻药。
偏是这不好,可能促动了王老汉尽最后的人事。
倘若如此,人事尽完,仍无效果,便会把人性中最后的一丝善良榨乾,毕竟离开开春还有漫长两个月。
这个家庭如何能负累多养一人
想到此,李云苏又咳嗽了起来,久久乾咳,让她嗓子很不舒服,而今日她又急火攻心,清液之中带了一丝血跡。李云苏借著月光看去,心中大骇。
……
十二月廿日,子夜。
李云苏睁眼未眠,心里细细盘算自己明日该如何王老伯说服当了玉佩的事情。此时,她听到了一声隱隱的哨子声,这声音揉在了北风的呼啸,若不仔细听就好似穿著墙隙而来的风声。
李云苏並未放在心上,转了一下身,侧身对外。她摸著手里的梅簪,特別是梅簪后的两个字“甲子”,那是邓修翼刻的,她的指甲便在甲子的字痕中刮来刮去,每被阻一下,她的呼吸就停一下。
这时,她又听到一声哨声,比刚才清晰多了。哨声之外,好像还有人的声音。她听不清楚,她確信刚才那声不是风吹墙的声音,是真的哨声。
她知道这个哨子是军中独有的,小时候她在父亲的书房里面把玩过。外面远处冰上有人。这些人那么晚,是做什么她一下子僵住了身子。
这时王老汉也侧了一下身。李云苏赶紧闭上了眼睛,耳朵更加敏感地听著捕捉著。
一会,她又听到了一声哨声,更加清晰了,人声也更清晰,虽然依然听不清楚他们在叫什么,李云苏確认一定是有人在找人。
难道是马驫他们来找自己了李云苏有一丝兴奋。但是她又一想,此地离开开封將近一百里,如今开封城破,他们怎么会来找自己他们都还在被通缉,如何能脱身找自己
李云苏不確定马骏到底有没有救起董伯醇。倘若马骏没有救起董伯醇,那么现在开封主事之人是谁朝廷救灾的人肯定还没到,怎么可能来找自己
抑或马驫、李义暴露了,太康县令来搜捕无论如何,他们来找人的可能性不大。李云苏暗暗按下心头的兴奋,不能乱,乱则容易出事。
倘若王老伯知道自己便是城门口被通缉的要犯,那王家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再留自己的。
这时,王老伯起身了。李云苏知道,他也被哨子吵醒了。李云苏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去看,她看到王老伯摸著黑,出了门,李云苏睁开了眼睛。
一声更清晰的哨子声响起,李云苏听到离开王家土窑不远处的地方仿佛有冰裂开的声音,然后她听到有人高呼:“则序!”
“裴世宪!”李云苏心头这个名字突然响起,她霍得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大,被子整个从身上划落,暴露在寒冷中,刺激得她忍不住高咳起来。
……
离开王家土窑约两百步远处,裴世宪的冰爪被卡在了冰缝之中。
这一片芦苇盪很多,是很多穷苦人家的棲身之地。他们一路摸来,裴世宪直觉如果李云苏真被水衝到这里,应该会因为芦苇和水流变缓而滯留。倘若此时有人发现,李云苏会得救。他的心一下就狂跳了起来,正是因为这个狂跳,让他一不留神,冰爪卡进了缝隙里,而身体却依然在往前行进,他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则序!”李义高呼了一声,赶紧过来扶他,走得太匆忙也摔倒在冰面上。於是寻人小队的人,都从几个地方匯拢了过来,黑夜里他们的火把如星点匯聚。
马驫最先赶到,先拉起了李义。然后又去看裴世宪。裴世宪的额头被凸起的冰面砸破,正流著血。
马驫赶紧去扶裴世宪,“则序,腿可受伤”
裴世宪在马驫的帮助下,终於將冰爪从缝隙中拔出,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脚,应该没有骨折,只是还是很疼,可能有点扭伤,便咬牙说:“无妨!”
马驫扶著裴世宪站起来,但是脚腕毕竟还是受了伤,裴世宪根本无法用力,踉蹌之下又要摔到。李仁也来託了一把手,才將他扶住。
“裴公子应该是脚腕受了伤,不能硬撑前行,否则伤势加重,会更麻烦。”李仁说。
“先到边上休息一下,不急於一时,”马驫道。
裴世宪点了点头,几人便向这靠边的芦苇盪慢慢走来。
王老汉看著火把向自己家靠近,將身子隱在芦苇后,直到他看到这一行人中有两个穿著官兵的服装,他才略略放下心,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土窑。
开门那一刻,他看见李云苏坐在床上。
“姑娘,也被吵醒了”
“嗯,整日睡,晚上觉浅。外面怎么了”
“好像是找人。没事,睡吧。”王老伯说。
“都是什么人”
“约莫十人,有两个官兵。”
“他们找谁”
“老汉不知。只看到一个公子哥,好像脚崴了。”
一听王老汉提到公子哥,李云苏便確认刚才自己没有听错,確实就是裴世宪。
“老伯先睡,如今我也睡不著了。日日不能出去,屋中皆是我的病气,实在惭愧。我裹了被子,在门口站一会,透透气。”
“姑娘莫寒著,受了寒,病更好不了了。”
“谢老伯,我明白。”
说著李云苏压抑著兴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了床,披上道袍,於王老伯错身,慢慢走向房门。
王老汉打著哈欠,李云苏又觉得自己过於警觉了,竟然莫名怀疑这个救命恩人,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良心。
待王老汉和衣躺下,王大娘依然熟睡,李云苏才打开房门,悄悄出去。
外面寒风刺骨,李云苏瞬时打了冷颤。她向著火把光一步步走去,这两百步,对她来说,好像跨过一个轮迴。
走了约莫五十步,她就忍不住咳嗽了,而且越咳越厉害。
“什么人”马驫最先警觉,向著李云苏的方向看来。
马驫手上有火把,而李云苏什么都没有。李云苏看他看得分明,他却只能隱约看到人影。
“驫叔!”李云苏再也控制不住,高声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