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四年,四月初十,內书堂大考。邓修翼背上伤著,人虽未至,威压仍在,三十多人居然都考过了。陈待问来报时,邓修翼非常高兴,便以原司局之人加上司礼监之人,两人一组,发送到四司八局,普查重稽自绍绪二年至六年所有帐目。
邓修翼给的时间很苛刻,要求六月十日之前,必须重新上报。逾期不报者,无论是原司局之人,还是司礼监之人,一律杖责二十,发入浣衣局。
未入司局之额外十余人,则派入司礼监照磨所。
然后邓修翼发文十二监中,除內官和御马两监的其他九监,派人来內书堂学习收支黄册使用方法,而原来司礼监照磨所之老人亦列入本期学习班中。
此时,內宦们都已经知道之前送去浣衣局三人,已经死在浣衣局中,於是人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
四月十三日,李云苏一行人又行了十多天,终於抵达了那个朔州老伯口中的河套平原。
晨雾初散时,黄河水裹挟著细碎的冰碴在“几”字弯里欢快奔涌,粼粼波光中倒映著阴山南麓漫山遍野的扁桃海。粉白瓣如碎雪般簌簌飘落,与北岸山崖上新生的鹅黄苔蘚交织成斑斕锦缎。黄河滩涂的盐碱地上,暗红的碱蓬草与嫩绿的芦苇芽正爭夺著春日的阳光,而浅滩处新抽的蒲草已铺成毛茸茸的绿毯,偶尔有金翅雀掠过,惊起棲息在残砖下的沙蜥。
北狄人的毡帐星星点点散布在西岸草原上,炊烟混著牛粪的气息与春草萌芽的腥甜隨风飘散。他们身著宽大的羊皮袍,腰间掛著雕皮囊,正赶著咩咩叫的羊群踏过浅滩。羔羊皮袄蹭过岸边丛生的蒺藜,惊起几只沙狐,它们火红的身影在野蔷薇丛中一闪而过。那些攀附在废弃烽燧残墙上的野蔷薇,此刻正绽放著粉白的穗,將斑驳的夯土墙面装点成缀满星辰的夜空。
午后的阳光晒化了滩涂的薄冰,裸露的泥地上,经年前战乱遗落的断戟早已被铁锈染成暗红,戟尖却勾著几缕金黄的蒲公英绒毛,在微风中轻盈飞舞。阴山腰间的积雪融成细流,顺著庆军当年开凿的屯田渠蜿蜒而下,远处曾经的兵堡已经坍塌了一半,留下的堡墙虽被苔衣覆盖,却成了地衣与蕨类植物的天然画板。渠底沉积的泥沙里,几粒被野鼠啃啮过的麦种已冒出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哼唱著一首关於荒芜与重生的古老歌谣。
陪著他们一起来的就是那个朔州老伯的小儿子王盛。
这小子十四、五岁,会说汉话和北狄话,人机灵得很。那日在毡房听说李云苏们要到河套来,便自告奋勇做嚮导,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说著那个广袤平原上的大青城。
李云苏很喜欢和这个小子说话,两个人一路说一路笑。可是裴世宪的脸却如这青青绿草被天上白云时而遮蔽,时而见阳一般阴晴不定。
当李云苏见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时,居然邀起王盛赛马,还没等裴世宪阻拦,两人便扬鞭而去。
李信上前几步到了裴世宪身边,笑著对他说:“裴公子何不一起赛上一赛”
“怎能和小孩一般见识”裴世宪面上仿若无事一般。
李信哈哈大笑,对著裴世宪说:“小姐从未如此开心过,裴公子担待。”
“自然。”可是裴世宪心里却酸得无从何人言说。“只是,苏苏还小,不要又磨破了腿。”
李信听完,继续大笑,笑得裴世宪很是莫名。李信笑够了,才对裴世宪道:“裴公子的心意,我们都明白。”
裴世宪低著头,只是整理韁绳,不去看李信,怕被李信笑话。
“只是,公子太矜持了。”李信又道。
裴世宪听完这句话,心想,“我这还矜持我都已经把心都剖给她看了。”
“真追上去,又何妨小姐可不是那种闺阁女子,是我们英国公府的当家人。”李信丟下了最后一句话,笑著走了。
裴世宪抬头,刚想问李信,却看到李云苏和王盛已经跑得有百丈之远。只见两道影子成了草浪中晃动的小点,银鞍金轡在阳光下只剩光斑,马蹄踏碎的草屑还飘在半空。他突然担心起李云苏的安危,用力挥著鞭子,追了过去。
“苏苏,小心!”裴世宪加速跑了很长一段,看见李云苏和王盛还在前方飞驰,而正前面有河流,有浅滩,他再也忍不住了,高声喊了起来。
王盛也听到了裴世宪的声音,站在马鐙上,在头顶甩著鞭子,仿佛在说:这都是小意思。而李云苏虽然没有站在马鐙上,却也略略抬起了臀部,以免路面顛簸,硌得腿疼。
裴世宪看到李云苏的骑姿,更加焦急,又猛抽了几鞭。不知道是因为李云苏累了,还是因为什么原因,裴世宪觉得自己离开云苏越来越近,却还是追赶不上。
这时王盛放慢了速度,任李云苏追上。待李云苏追上,王盛口中吹起了口哨,仿佛在为她喝彩!而云苏也高兴地回头,脸上都是得意的笑容。
那一刻裴世宪心里酸楚之极,他咬著嘴唇,依然加速。
前方两人,慢下了步伐,边走边说。云苏抬手用袖子去抹汗,裴世宪一手握韁,一手赶紧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汗巾。王盛则也在往怀里掏汗巾,就在裴世宪赶到李云苏身边时,李云苏已经从王盛手上接过了他的汗巾,而他只能訕訕地,又把汗巾塞回了怀里。
李云苏擦汗时指尖顿了顿,余光中她瞥见了他收回的手。
“跑那么快,出那么多汗,风一吹,著凉了怎么办”裴世宪板著脸埋怨,李云苏笑著看他,並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