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依然清晨,小那顏继续到了东城门。他对著刘勤道:“刘守备,我等不及。我们北狄萨满认为午时血祭最能取悦腾格里。今日午正时分,我等你答覆。我们北狄性子急,做事爽快,不像你们南人磨嘰。降与不降,给个痛快话!”
……
绍绪七年七月卅日午正时分怀安城东关
日头正中时,怀安城头的铜钟敲了十二响。刘勤扶著敌台垛口的手,指甲已掐进砖缝里的青苔,留下几道血痕。城下,小那顏的黑马立在京观阴影里,三万骑兵按百人队列成环形,马刀在烈日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三千攻城锥的铁头斜指城门,像一排齜牙的野兽。
“大人,不能再拖了!”把总王大刀的甲冑已解下半边,露出的肩胛上有道旧箭伤,他话音未落,南城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百姓攀著女墙哭喊,要把写著“降”字的白布扔下去。
刘勤猛地转身,看见中军帐前跪著的粮仓主事哭著道:“大人!为保百姓,降了吧!”
城外突然响起牛角號。小那顏策马向前,马鐙上晃著三颗新割的首级,正是昨夜縋城逃跑的兵丁。“刘守备!”他扬起马刀指向城头,刀刃反射的光刺得刘勤眯起眼,“午正已到,是要我用攻城锥把门砸开,还是你自己走下来”
一阵风吹过,带来京观的腐臭味。刘勤看见东门外的水渠里,漂浮著几具被鞭死的俘虏尸体,渠水混著血水,正一点点渗入护城河。三天前他算过,存粮还能撑八日,但现在看来,人心连一刻都撑不住了。
“大人,”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军匠颤巍巍捧著总兵印信盒,盒盖缝隙里渗著蜡油。“大同的路,斥候回不来;宣化的信,送不出去……咱们……”老人说不下去,只把印盒往刘勤手里塞。
城头突然响起一片抽气声。刘勤顺著眾人目光望去,只见小那顏的亲兵推出一个木笼,里面关著西阳河堡那个砍杀斥候的少年。少年的脖子上套著绳圈,绳头攥在小那顏手里。“最后问一次!”北狄首领的声音带著笑意,却像冰锥扎进人骨头里,“降不降不降,这孩子就给你垫城门!”
少年的哭嚎突然卡住了。刘勤看见他猛地咬住嘴唇,朝城头望来,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刘勤自己龟裂的靴底。
“开城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像从別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把总王大刀“噹啷”一声跪在地上,周围的士兵有的瘫坐,有的解下头盔摔在地上,更多的人望著城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刘勤接过印盒,他一步步走向城楼中央的旗杆,那里还飘著半旧的大庆军旗帜。风卷著旗角,露出內侧缝补的痕跡。他伸手去解绳结,却发现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
旗帜落下的那一刻,城外的牛角號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震得城头的礌石都在颤。刘勤看见小那顏举起马刀,三万骑兵同时举起了马刀,刀刃组成的光海,晃得他眼前发黑。
吊桥“吱呀呀”地放下去了。北狄铁骑踏桥而过,仿佛战鼓一般擂响。
“刘守备,请”,一个北狄的將领带著北狄將士上了城楼,將所有大庆士兵都卸了甲,缴了武器。刘勤木然地跟著他下了城楼。
当刘勤下到城楼后,发现北狄的兵马已经有万余人进了城,分別控制了整个城的布防,而大庆三千多名士兵无一不被背缚双手,跪倒在地上。
刘勤从身上解下佩刀,递给了那个北狄將领。那个將领接过佩刀,拉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將刀收了回去,扔给了身边的小兵。
“请刘守备肉袒牵羊!”北狄將领道。
“你!”在地上跪著的把总王大刀,愤而站起,然后便被北狄人用刀柄砸在脸上,踢倒在地。
这时,刘勤看到他们牵了一头公羊而来。他又转身看向这座城池,“唉!”,他解开了盔甲上的铜扣。
一会,小那顏便看到怀安守备刘勤,袒露著上身,一手托著总兵印信,一手牵著一头羊,从黑黢黢的城门洞里面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吊桥上。
小那顏驱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看著刘勤。
刘勤单膝跪地,將印信高高举起。小那顏並不去接,而是望向城楼,此时城楼上升起了北狄狼旗,他就这样让刘勤跪著,发出了“哈哈哈哈”的大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