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明白。回京后,定寻机了断。”秦烈应承下来,接著道:“其四,关乎兵部。兵部尚书姜白石,必须去职。此人知兵善谋,清廉刚正,深得陛下信任。有他在兵部坐镇,朝廷军队调度有方,如臂使指。丁世曄首鼠两端,不足为虑;曾达已遭陛下猜忌;襄城伯因英国公旧事被边缘化;永昌伯卫定方心思难测,但必不会死忠陛下;英国公府覆灭后,唯余一个忠勇侯,独木难支。然,只要姜白石在位,这些人便可能被其整合。他若去职,兵部必乱,於我大为有利。切记,非必要,勿取其性命,去职即可。”
“姜白石……”代王念著这个名字,“此人確是一堵墙。去职之法,需寻其错处,或迫其自请。明年京察,秦卿回京,当留意时机。”
“是。”秦烈话锋一转,“其五,关乎英国公府余脉。李云玦,乃李威胞弟李武独子。李威死后,李云玦被託付於家父照拂。如今末將与舍弟秦燾皆要奉旨回京,李云玦不宜同往。恳请殿下將其秘密安置於王府,善加看顾,以上宾之礼相待。”
代王点头:“此乃小事,本王自会妥善安置。”他看向秦烈,目光带著探询,“此人……於我等有何用处”
“用处在於其堂妹,李云苏。”秦烈解释道,“李云苏乃李威么女,英国公府唯一存留的血脉。李威身故后,英国公府残存的资源、人脉、潜在势力,皆由这位李云苏小姐暗中掌控。此女行踪极为隱秘,末將至今未能探知其下落。但李云玦作为其堂兄,是李武一支的唯一男丁,与李云苏关係匪浅。善待李云玦,便是向李云苏释放善意,亦是未来尝试与之接触、甚至借其收拢英国公府散落潜势力的唯一可行之途。”
代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原来如此。李云苏……英国公府最后的执棋者。善待李云玦,便是握住了一条可能通向她的线。本王明白了。”
“英国公府亦有滔天恨意,可暂为盟友。可中间横隔邓修翼、河东裴氏等诸多实力,可用而不能始终用。”
代王看向秦烈,点了点头。
秦烈继续道:“另有一人务必除去,即李云璜。此人表面身份是李威庶子,实为先太子遗孤,身负前朝血脉,具有爭位之政治资本。此乃心腹大患。李威生前將其藏匿极深,过去三年,家父良国公府暗中查访,始终未能寻得其確切下落。推测因其与河东裴家交好,很可能就藏匿在山西境內某处。”
代王眼中精光微闪:“山西此人下落,本王会著人继续暗中查访,一旦发现,绝不留情。”
“谢殿下。”秦烈最后道,“其六,关乎朝局。当与首辅严泰全面合作。严泰政治立场明確,反太子,扶二皇子。如今二皇子彻底失势,严泰惶恐不安,正需倚仗。拉拢严泰,便是拉拢其背后庞大的江南集团。绍绪帝登基,江南出力甚巨。与严泰合作,既能得其助力,亦可麻痹皇帝,使其误判我等意图。”
“与严泰合作……”代王沉吟,“此人贪婪权位,確可利用。然需小心驾驭,既餵以甜头,更需握其把柄。”
“殿下明鑑。”秦烈抱拳,“以上诸事,末將以为,可分头行事。京中事务,除邓修翼、促姜白石去职、联严泰,由末將及家父良国公府在京中相机运作。至於募兵练兵、破坏马市、看顾李云玦、善待之以为將来联结李云苏之纽带、追查並剷除李云璜,则需仰仗殿下在大同运筹帷幄。”
內书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映照著两张沉凝的面孔。代王缓缓站起身,走到秦烈面前,目光锐利地直视著他:
“秦卿,此去盛京,非同小可。陛下对你,对良国公府,猜忌已生。圣心难测,一旦圣意有变……你当如何自处良国公府又当如何”
秦烈神色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决然:“殿下所虑,正是末將心头之患。末將已有计较,万不得已之时,会做断腕之举。”他声音压得更低,清晰而冷静,“若陛下真要对良国公府动手,末將会设法先將舍弟秦燾送回大同。届时,恳请殿下出手,將秦燾、末將二子秦彪、秦虓,以及秦燾之子秦虢,秘密送往北狄託付可靠之人处暂避锋芒。此为我秦家血脉存续之计,亦是…为將来留一线生机。”
代王凝视秦烈片刻,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好。若真至那一步,本王在,秦家血脉不绝。大同与北狄之间,自有隱秘通道。本王会安排妥当,保你子侄无虞。”
秦烈深深一揖,这一揖包含了沉重的託付与无声的感激:“末將……拜谢殿下!”
“秦卿,”代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最后的嘱託,“京中凶险,远胜边关。皇帝疑你通狄,却不知你心在於我。这份疑心,是掩护,亦是利刃。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切记,慎之又慎,保全自身。大同基业,本王自当竭力经营。愿……天遂人愿。”
秦烈挺直身躯,目光坚定:“末將谨记殿下教诲。此身此命,早付大业。殿下保重,末將告退。”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伐沉稳而决绝地走出暖阁。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的寒风与暖意。
暖阁內,代王独自立於巨大的《九边舆图》前,目光在象徵盛京与北狄的疆域间缓缓移动,指尖依旧摩挲著那枚温润的玉扳指,久久不语。
七年的筹谋,牵涉的血脉存续,终於到了图穷匕见的关键时刻。炭火无声,余烬明灭,唯有窗外的朔风,依旧呜咽著掠过王府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