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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礼中不见(2 / 2)

“议一议吧,”这时绍绪帝睁开了眼睛,看向姜白石。

姜白石满头大汗,他以侍郎行尚书事,这次行兵处处受制。

首先是户部这里,要兵餉要不到。然后是调粮,粮倒是有的。但是漕河封冻,大运河全线停航,南粮无法北运。姜白石已经行文边镇,启动仓窖,调用了长城沿线墩堡存粮。但是遇到的下一个问题是陆地积雪,民夫冻毙十之有一,日行缓慢。如果要动京通粮仓,就要请旨了。至於马的事,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宣化之战就是受制於马,上次已经调过了腾驤四卫,姜白石觉得这个还是好和皇帝说的。

於是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启稟陛下,臣已协调兵部、户部,行文调用边镇仓窖存粮,可供守军三月之嚼用。永昌伯所言军餉之事,户部已竭力筹措,然库藏空虚,范尚书正多方调度,一有眉目即刻解送。至於腾驤四卫,乃天子亲军,拱卫京师重任在肩,调往前线干係重大,臣不敢妄议,伏乞圣裁。”

朱原吉听完便知道姜白石踢了一手好皮球,不过如今时,也不能全怪他。

绍绪帝没有说话,拿眼看向范济弘。

“臣惶恐!陛下明鑑,去岁太仓岁入仅四百三十二万两,而九边年例银、百官俸禄、宗室禄米、开封修堤、宣化战事等项开支已逾六百万两!若非挪借盐课、钞关之银,及太仓前期存银,去岁朝廷便已经无有银两。今太仓仅存歷年留存银七十万两,实乃维繫朝廷运转之最后血脉。

若尽数拨予辽餉,则二月春汛河工无银修堤,三月百官俸禄无银可发,九边其余军镇必生譁变!此非臣推諉,实乃户部錙銖皆无啊!然军情如火,臣岂敢坐视蓟辽战报来,臣与姜侍郎便商议几次,只因东夷兵马几何不定,故难核定辽镇增兵几何、需餉几何、粮秣几何。

永昌伯奏疏言『离京时姜侍郎尚在筹餉』,实因兵部连前线实需兵餉数额尚未釐清,户部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凭空变银!为解燃眉之急,臣斗胆献二策:其一,请陛下速令兵部釐清辽镇所需兵餉、粮秣確数,並急发勘合。户部即刻行文山东、河南,截留漕粮改陆路北运!虽杯水车薪,亦胜於无!其二,请开『捐纳』之例,於江南富庶之地募餉,或可暂补亏空……”

听到这里,工部左侍郎沈佑臣忍不住要上前抢话,被次辅袁罡一把拦住。

“臣犹记去岁兵部奏报,蓟辽在册军户应有十万眾。今永昌伯竟言『十去二三』……若兵额充足,何至於此臣冒死进言:当务之急,恐非腾驤四卫远征,而是彻查兵部军籍!若补足逃兵空额,或可省募兵之费……”范济弘把话讲完了。

沈佑臣要抢话的动作,还是被绍绪帝看见了,“沈佑臣,你似有话说。”袁罡听到皇帝点了沈佑臣的名字,將眼皮搭了下来。

“回陛下,不可开捐纳输!此措实寒天下士子之心!”

“那这银子从哪里来”范济弘反驳道。

沈佑臣一时语塞。他很想说,筹银子不是你们户部的事吗我们工部和兵部都是银子的部门,你怎么让我们来说筹银那陛下要你们户部何用但是他知道,他不能直接说出这个话。

这时袁罡上前一步,他不能看到沈佑臣被范济弘压制,不出意外再过三日皇帝必然要下旨京察了,现在河东一党岌岌可危。刑部尚书张肃正在风口浪尖,若沈佑臣再有事,遭了皇帝的厌恶,那河东在內阁这个阵地就全线输了。

“陛下,臣有启奏。”袁罡稳稳道。

“次辅请讲!”绍绪帝拉长了声音。

袁罡转向范济弘道:“军户数目到底几何,乃姜侍郎去岁领命之事。全国卫所上千,卫所普查经年难为。远水解不了近火。今已知东夷来兵五万,皆骑兵。不如依此先议我大庆当用兵几何步骑各多少数然后再定兵餉几何最后仍由范尚书统筹这些数目银两何来”袁罡转向皇帝道:“陛下,急事尤需妥议。臣闻,每有大战上至总兵,下至百户层层剋扣,虚冒兵数,多报耗损。若能精打细算,未尝需要开捐纳下策。臣请陛下圣裁。”袁罡这段话打的是江南的死穴。江南官员的贪腐,实在太多太多了。

听完袁罡的话,姜白石一时精神大震。连上次廷议时袁罡对自己落井下石之怨懟,都消了大半。袁罡毕竟是跟著前任次辅裴桓荣多年的老吏,深諳官场之道。沈佑臣也觉得自己確实在面对范济弘这种牛皮时,实在嫩了点,一时脸上竟有点红。朱原吉默默在心中给袁罡称了一声赞,他此刻明白为何河东如此对待邓修翼,邓修翼在执政理念上还是倾向河东的原因。

“嗯”,绍绪帝微微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声音。

“陛下”,首辅严泰出列了,“袁次辅所言甚是,吏治清肃实乃臣所领吏部之本份。臣本擬开笔后,向陛下呈奏。今日事关切仍在战事。彼时不知东夷多少兵马,兵部和户部商议增兵唯恐不足,毕竟东夷不同北狄,我大庆唯山海关可守。一旦山海关破,则一马平川直逼京师。只恐兵力不足,不怕兵力有余。今確有战报,我亦有险可守,確可统筹。”

严泰这段话,轻轻地就把范济弘的责任给推了,当然不可避免地把姜白石的责任也给推了。“今为冬日,行军於我大庆不利,为尝便利於东夷。我有险,他无险。我在本地,他则去国。今国用不足,量入为出,无需冒进。然具体布防,还需兵部、五军都督府共议。臣请陛下圣裁!”

严泰最后一声高呼,把绍绪帝的心神从一片烦躁中拉了回来。他看著御案下的说话的没说话的重臣,他知道到了要他表態的时候。

可是他不知道太仓库是不是真的只有七十万两银子了他也不知道到底面对东夷五万骑兵应该出多少兵马他还不知道在大运河已经冰冻的情况,光靠墩堡存粮到底能不能撑过三个月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著真话,每个人都在说著谎话。

他记得之前御前会议后,当他分不清楚时候,邓修翼都会说此事某甲和某乙都有提及,且两人不是一派,则必为真。或者此事某甲和某乙都不否认,则必为真。现在他们说的哪些是都有提及的哪些是都不否认的绍绪帝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看向朱原吉。朱原吉和邓修翼一样,默然叉手站在边上。但是他和邓修翼不一样,绍绪帝从他的身上读不到任何信息。他又看向安达,安达倒是一点都没遮掩自己,只是安达透露出来的是:完全听不懂!是的,就是完全听不懂!

绍绪帝又將目光转向了严泰,这个首辅躬著身子,略略有点摇晃。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绍绪帝定了定神,道,“著姜白石、范济弘会商粮餉事,严泰、袁罡稽核。著姜白石、丁世曄会商布防事。是否调用腾驤四卫,视两事会商结果,朕自有安排。你们退下吧。”

严泰和袁罡两人都微微扭头对向对方,用著眼角打量,但是却一同躬身道:“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