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似乎想用“正道”的信念来驱散父皇扣下的可怕罪名,同时他又想到自己这次前来是因为司礼监换了自己的掌事太监,所以他道:“然內宦干政实不可取!司礼监弄用权柄,会令天下士人寒心!”
绍绪帝微微一笑道:“邓修翼在太子这里,又竟如此一无是处”
太子又有点听不懂皇帝的意思,自己师傅杨卓反覆跟他强调过父皇对邓修翼的信重和依赖,自己之前如此攻击邓修翼是否又触怒了自己的父皇,於是他想到邓修翼去岁做的最大的功绩便是整顿了內库。此事杨卓反覆和太子议论过,而太子也经歷过绍绪五年下扬州查田无果的事。
所以他急忙道:“邓掌印实乃能吏。去岁,其整顿內库,开源节流,成效卓著,此乃不爭之事实!他……他出身文士,深諳政务,由他执掌司礼监,整飭积弊,儿臣……儿臣亦深感佩服!然……然其法所依仗之內书堂机制,终是权宜之计!邓掌印在,以其才具、出身,或可驾驭此制。然其身后呢若后世掌印之阉宦,无邓公之才学,却掌此学识与权柄,必生专权跋扈之心!届时內外勾结,蒙蔽圣听,祸乱朝纲,寒尽天下士人之心!则我大明根基动摇,社稷危矣!父皇!儿臣……儿臣是忧心於此,绝非谤誹!请父皇明察!”
太子这番辩白,將他內心的恐惧、对“正道”的坚持、对邓修翼个人能力的由衷认可,以及对宦官专权未来的深切忧虑,混杂在一起,倾泻而出。他提到邓修翼整顿內库时,语气中的钦佩是真实的,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那是他亲眼所见、无法否认的实效!但他立刻又將这认可拉回到对“制度”本身的担忧上。
绍绪帝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身体因恐惧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儿子,脸上那深不见底的阴沉没有丝毫变化。太子对“读书人治天下”的坚持依旧让他极度反感,但太子在提到邓修翼整顿內库时,那种发自內心的、毫不掩饰的“佩服”和“成效卓著”的评价,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某个隱秘的角落。
整顿內库……这是绍绪帝登基以来,邓修翼为他办成的、最让他满意的一件事!也是堵住朝野悠悠眾口最有力的功绩!內库充盈,他才有底气无视户部的哭穷,才有资本挥霍享乐,才能牢牢掌控那些需要银子餵养的爪牙!太子对此事的全然认可,无异於认可了他绍绪帝的“英明决策”——毕竟邓修翼是他一手提拔重用的!
皇帝的怒火似乎被这微妙的“认可”平息了一丝。他缓缓坐回御座,手指重新开始无意识地敲击冰冷的玉石镇纸,目光锐利如刀,审视著太子:“哦太子对邓修翼整顿內库……评价如此之高『成效卓著』、『深感佩服』”他刻意重复著太子的话,语气带著探究,“说来听听,邓修翼是如何『成效卓著』,让你这位忧心国祚的储君都『深感佩服』了”
这个问题看似隨意,实则暗藏杀机。皇帝想看看,太子对邓修翼的具体功绩了解到什么程度是道听途说,还是……有更深入的关注太子对邓修翼的“佩服”,是仅限於功绩本身,还是……包含了对其人的欣赏
太子刘玄祈並未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陷阱。他见父皇似乎怒气稍减,並问及具体功绩,心中稍安,以为父皇终於肯听他陈述“事实”。他抬起头,脸上甚至因能谈论这桩他真心认可的功绩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语速也快了些:
“父皇明鑑!儿臣虽在东宫,亦听闻其雷霆手段!內库岁入竟增至三百余万两!此非虚数,而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太子刘玄祈的声音带著一种由衷的惊嘆,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些令人震撼的数字和变化,“其功绩,桩桩件件,皆切中要害,令人嘆服!清查皇庄隱田、追缴歷年积欠,皇庄子粒银有所增加!更查出御马监牧场隱田,此等深藏之弊,非大魄力、大手段不能为!”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著对那种高效、精准手段的钦佩光芒:“还有那贡品折银!”太子继续道,语气中带著对细节把控的讚嘆,“往年虚报浮折,蠹虫中饱!邓掌印重定章程,地方减负,內库实收,蠹虫束手!此乃一举三得之良策!”说到开源节流的具体措施,太子更是如数家珍:“节流方面,清查虚掛名籍千余员,革除空餉!核实宫人名册,俸禄发放清明。更难得的是,裁减靡费而非苛待用度,御膳、日耗皆有所节余,宫中竟无怨言!开源节流双管齐下,此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儿臣……儿臣岂能不佩服”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对邓修翼能力的肯定和一丝嚮往:“更遑论其筹划变卖积压陈货、开设皇店之策!化无用为有用,变死物为活钱,其思虑之周全,手段之精妙,实乃……实乃经世济国之奇才!儿臣捫心自问,若处其位,恐难有此等魄力与成效!”
太子这番描述,条理清晰,细节具体,显然对邓修翼的举措做过深入了解,绝非泛泛而谈。他语气中的钦佩和讚嘆,是发自內心的,甚至带著一丝年轻人对“能吏”的崇拜。
绍绪帝静静地听著,手指敲击镇纸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太子对邓修翼功绩的熟悉程度和毫不掩饰的推崇,印证了他之前的某种猜测,也加深了他心中的忌惮。这“佩服”,太真切了!真切得让他感到不安。
当太子终於说完,御书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绍绪帝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內心的真实想法。半晌,皇帝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极其平淡的语气,缓缓问道:
“邓修翼……整顿內库,功勋卓著,太子既如此清楚,想必也与他……多有议及此事”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太子刘玄祈脸上的光彩瞬间凝固,隨即化为一片死灰!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他急於证明邓修翼的功绩和能力,却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对邓修翼事务的“过度”关注,甚至让父皇怀疑他与邓修翼有私下接触!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慌忙俯身叩首,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利破碎:
“父皇明察!儿臣绝无与邓掌印私相授受!儿臣……儿臣所言,是杨师傅议及户部事,拿邓掌印所为做比较而知!儿臣身为储君,关注朝廷財政大事,实属本分!绝无……绝无他意!请父皇明鑑!请父皇明鑑啊!”
看著太子如同惊弓之鸟般拼命磕头辩解,绍绪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那目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静静地、冰冷地注视著脚下惶恐万分的储君。
“是吗”皇帝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著千钧之重。他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漠:“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儿臣……儿臣告退!”刘玄祈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蹌著,带著满心的恐惧和巨大的后怕,仓皇逃离了御书房。留下绍绪帝独自一人,在堆积如山的弹劾邓修翼的奏章和裊裊檀香中,陷入了更加幽深难测的沉思。太子对邓修翼那份真实的“佩服”,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皇帝多疑的心底。
不多久,一道口諭从御书房传出:司礼监掌印邓修翼继续思过,不得离开司礼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