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绍绪帝呵斥!
暖阁內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地龙的暖流无声涌动,沉水香和药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皇帝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住。他看著那个匍匐在地上,抖著身子的奴婢,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第一次清晰地映出眼前这个病弱太监的身影。邓修翼的回答,几乎完美契合了他心中所想,甚至更清晰地勾勒出了行动的边界和“大义”的名分。这非但不是推諉,简直是主动献上了锋利的刀!
然而,皇帝的嘴角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抿成了一条更冷的直线。他看著邓修翼那张因惊恐而微微泛红却又苍白依旧的脸,想起他先前陈述时眼中那份近乎殉道般的坦荡和冷静,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满意与更深怀疑的戾气,猛地窜上心头!
“护国之法……尽忠之道……绝无半分私心杂念……”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著一种尖锐的、压抑不住的冰冷质问,“邓修翼!你之前讲得如此冠冕堂皇,句句为国为君!那你告诉朕,”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邓修翼脸上,“你自己……有没有结党!你心里头……到底……存的是朕,还是……別的什么人!”
那“太子”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就在即將迸发的瞬间,皇帝猛地收住了口,硬生生將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充满无尽猜忌和暴戾的冰冷眼神,以及那句未尽的、足以令人窒息的詰问,在暖阁中迴荡!
邓修翼忍著五臟六腑的痛,忍著额头的痛,仔细听著皇帝的话。当皇帝说出“別的什么人”时,邓修翼明白了,皇帝怀疑他结党,並且能够让皇帝如此反覆如此厌恶的“党”,只有一人,那便是太子!
“陛下!”此时,邓修翼反而冷静了,他压抑著喉头的血,缓缓道:“奴婢不敢有丝毫结党营私之想!陛下明察秋毫,洞鉴万里!”他抬起了身子,將额头的血,嘴边的血都呈现给皇帝,平静地道:“奴婢愿以死明志!”
帷幕后的铁坚,目睹著这地狱般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摧折人心的精神凌迟!那个初五日在他面前平静说出“是陛下要奴婢做”的司礼监掌印,那个片刻前还能引经据典、献策“护国尽忠”的智者,此刻竟被皇帝一声称呼逼得如同待宰羔羊般在地上自承卑贱、自毁尊严!邓修翼那文雅却卑微到骨子里的哭诉和额头、嘴边刺目的血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铁坚的灵魂上。
他终於彻底、直观地领悟到,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无论你学识如何渊博、智谋如何过人,都不过是帝王掌心可以隨意揉捏、彻底摧毁的微尘!所谓的文人风骨、智谋韜略,在帝王的猜忌和威压下,脆弱得如同秋叶!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物伤其类的悲凉,瞬间淹没了铁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绒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绍绪帝看著邓修翼,看到了他说出“死”字时的平静,心里亦是一震。“咳咳……”他忍不住咳了起来,然后自己去摸茶盏。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竟將茶盏打翻。茶盏落地的一刻,这声瓷碎声,惊破天地!
“你回去吧,把朕的话好好想想。过两日,朕会再召你来。那时,朕要听真心话。”绍绪帝最后道。
“奴婢遵旨!”邓修翼慢慢弯下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子,躬著,离开了东暖阁。
直到邓修翼的身影消失在帘外,暖阁內只剩下沉水香的冷寂和更漏的滴答声。皇帝才淡淡开口:“出来吧。”
铁坚从帷幕后走出,重新跪在皇帝面前。他低著头,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邓修翼卑微的“奴婢”自称,那病弱却强撑的身躯,皇帝冰冷如刀的话语和毫不掩饰的凌辱,甚至最后皇帝的诛心之论和邓修翼的以死明志……这一切都让他心底发寒。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绝对皇权面前,邓修翼如同螻蚁,邓修翼有多么不易。
铁坚和邓修翼认识已经四年。铁坚知道邓修翼因为被陛下逼著诬告英国公李威,所以一直在庇护李云苏。但是他知道邓修翼从不结党,甚至邓修翼比外朝老大人们更一心为公。可今天,他看到的,却是皇帝对邓修翼直入骨髓的猜忌。
“都看到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不敢妄视。”铁坚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经歷震撼后的沉静。
“嗯。”皇帝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回答,目光再次落回炕几上那份合著的白本密报。“都懂了吗”
铁坚的心猛地一沉。皇帝又在诱导他!经歷了方才的试探,他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皇帝借著邓修翼的口告诉他该“潜踪”、“听壁”、“拆阅私函”。皇帝自己不想说这些阴私的话,所以就逼著邓修翼说。而能直接说出这些的邓修翼,都在被皇帝怀疑忠诚,那自己这个想都想不到的人呢
铁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和兔死狐悲的惊悸,抬起头,目光直视著炕几上那份密报,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执行命令般的决绝:“臣…明白了。陛下要臣看的『本相』,臣定当竭尽全力,看得更清、更透!『看』得明明白白,寸步……不离!”
“嗯。”皇帝只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铁坚深深叩首,起身,脚步沉重却坚定地退出了这片瀰漫著沉水香、药味和无尽权谋阴鷙的东暖阁。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只有贴身的冷汗,冰冷地黏在皮肤上,提醒著他刚刚经歷的一切。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將踏入一个更加幽暗的局,而他唯一的依仗和枷锁,便是那深不可测的皇权。
迈出乾清门时,铁坚不自觉地看向了东边,他想看看邓修翼的背影,可夜色幽暗,他什么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