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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广寧右屯(2 / 2)

就在这三日中,十二月初御马监派出去监督军户查验事的奏报陆续已经回来了一部分。元月十一日,冯实抱著这些奏报来见邓修翼时,眉头紧锁。

“掌家,这几个卫是您走前特地关照的,按照您定的查验方法,都第一时间发回来了。其他还在细查。”

邓修翼撑著胃中的不適,拿过奏报。他先看了都来自哪里,榆林卫、阳和卫、万全左卫、凤阳卫、海寧卫、金山卫。邓修翼抬头,笑著对冯实道:“甚好!冯提督辛苦了!”

冯实眼中酸涩,道:“掌家才是辛苦。小的,什么都没做。”

邓修翼没说什么,便一一看了这些奏报。看完,他皱著眉头,他知道卫所军户逃逸严重,却没想到如此严重。此前,他以为军户逃逸纯粹是不想再当军户而已,便如英国公府的那些僕人,如今他才知道远没有那么简单。他嘆了一口气,对冯实道:“冯提督可能写成奏章,分条陈列,稟告陛下”

冯实脸微微一红,道:“启稟掌家,若曹隨堂在,小的便把这个任务领了。现曹隨堂领著腾驤卫去了辽东,小的实在写不好。”

邓修翼並不为难冯实,从內书堂召来了陈待问。“待问,你把这些奏报读一下,替冯提督写个奏章。”陈待问接过奏报,便去了值房。

冯实见状,立刻起身,对邓修翼道:“掌家,小的跟著陈秉笔去学习,您保重!”

“好。”邓修翼点了点头。

元月十二日,这个奏报,便由御马监提督太监冯实递呈到了御前。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有些过旺,空气闷热滯涩,唯余更漏里细沙滑落的簌簌声,清晰得扰人心绪。司礼监掌印太监邓修翼垂手侍立,一身象徵权柄的蟒袍玉带,掛在他过分瘦削的身架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微微低著头,下頜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瞼下透著病態的淡青,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竭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內里却不知绷著哪根即將断裂的弦。

御案后,绍绪帝端坐著,面容沉静,眼神深邃难测,不见喜怒。他手中正翻阅著这份奏报,封皮上一个硃砂勾勒的奔马暗记,昭示著它出自御马监提督太监冯实之手。皇帝看得很慢,指尖偶尔在冰冷的纸面上划过,那上面记载著:宣府镇万全左卫,在册两千户,实存八百零三;大同镇阳和卫,代王府庄头侵占上等屯田三百顷;浙江海寧卫军户月粮实发七斗,寒衣霉烂……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大庆根基上的冰雹。

良久,皇帝才將奏报轻轻合拢,置於案上。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探针,落在邓修翼低垂的脸上。

“邓修翼,”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御书房特有的沉重压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没有丝毫暖意,“冯实这份点验实录,你都看过了”

“回陛下,奴婢看过了。”邓修翼道。

“这些弊端,你怎么看”其实绍绪帝已经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非常习惯將问题都拋给邓修翼了。

邓修翼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肺腑深处翻涌的刺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似乎未能到达肺底就被阻住了,肩背绷紧如弓弦。再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稳、冷冽,如同冰泉流淌,不带一丝个人情绪,纯粹是政务的陈述:

“回陛下。奴婢详览冯提督所奏,点验之法甚为得当,以清册对实丁、丈量田亩、核查放粮签收、录军户小旗口供,层层印证,弊端显露无遗。”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力求精准:

“其一,军户虚额已成痼疾。榆林、阳和、海寧、金山、凤阳诸卫,实存军户皆不足册籍六成。万全左卫刚歷战事,或情有可原。其他诸卫逃亡者,边卫多因惧战乏粮,內地沿海则苦於屯田被占、役使过重、粮餉剋扣。而卫所军官为避责罚,多虚造名册,以『分防』、『旧档』搪塞,此乃欺君罔上之大罪。”

“其二,屯田为养军之本,今却成害军之源。大同阳和卫有上等屯田三百顷,为代王府……代王府庄头所占,卫所不敢问。其余卫所,或军官私占肥田,或豪强勾结兼併。军户所得多为薄田、沙磧,產出微薄,而纳粮之额反被军官擅自加征。譬如金山卫,地处江南,本有良田,为地方绅士所占,以次田换良田。有军户种三亩薄田,秋收一石二斗,纳粮即需一石,实为竭泽而渔,焉能不逃”讲到代王府时,邓修翼故意停顿了一下,以袖掩口,仿佛在压抑咳嗽,平顺气息。果然邓修翼停顿时,绍绪帝抬头看了他一眼。

“其三,粮餉军械发放,剋扣盘剥已成定例。海寧卫月粮明帐一石,实发仅七斗余。寒衣一项,兵部拨新新布,库中却霉烂短缺,军户所得多为旧絮破衣。更有甚者,以『操演消耗』为名倒卖火药銃子,实则中饱私囊。此等行径,无异於自毁长城。”他隱去具体威胁,只强调內部管理之弊。

“其四,军户役使过滥,勾军反成逼逃。凤阳卫军户,每月仅三日操演,余时皆为卫所军官及地方衙门驱使,营建私宅、耕种私田、疏浚河道,名为军户,实同奴役。勾补逃军之制,更沦为卫所敛財、勒索良民之具,或以流民顶替,或严刑勒索逃军家属,致使一人逃而举家亡。此乃制度崩坏,纲纪荡然之象。”

邓修翼的陈述条理分明,將奏报中揭露的“军户虚额”、“屯田被侵”、“粮餉剋扣”、“役使滥权”、“勾军害民”这条溃烂的链条,用最冷冽、最直接的语言剥离出来,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隱喻。御书房內,只剩下他这毫无波澜却字字千钧的剖析,和更漏细沙滑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终於,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邓修翼微微垂首,不再言语。他感到肺腑间那股刺痒再也压制不住,化作一阵闷在胸腔深处的痉挛,他只能將牙关咬得更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绍绪帝一直听著,最后深邃的目光落在邓修翼苍白而紧绷的脸上,落在他牙关紧咬的额头,看著他那细密的冷汗。又问,“原因如今便知道了,那当如何办”

“回陛下,短期当令兵部咨文五军都督府,勒令此六卫补齐军户,核查军屯质数,足额发放粮餉,停止军户役使。另需陛下下旨代王,清退军田。”邓修翼顿了顿道,“然,长久来看,仍需督查之制。”

“如何督查”

“回陛下,普查军户绵延日久。奴婢曾细算过,若全国普查,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前番查完,后番又变。点验核查,实为良法。每年抽验卫所,密法而行。奴婢查过,全国卫所共计三百余,以五年计,每年点验六十余,可保皆为实情。”

“都察院亦有巡查御史,缘何查不出实情”绍绪帝又追问。

邓修翼皱著眉头,躬著身子道,“陛下,御史需查之事太多,太繁杂了。以浙江巡按御史为例,浙江共计十一府,若每府都走遍,需日行百里。查军户数和户部鳞册大造事一般,非到现场,不能周知。且,御史出巡,不是密法。一旦泄露,则可上下其手。”

绍绪帝久久没有说话,御书房內一片沉寂,久到那压抑的寂静几乎要凝成实质,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但先前那种冰封般的冷硬,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鬆动:“条陈清晰,切中要害。”

皇帝的手指在奏报封皮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再次落到邓修翼身上。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吩咐:“你去一趟兵部,见一下姜白石。將奏报中的事,告诉他。另,兵部右侍郎付昭,此刻应在兵部值房。你去时,让姜白石把田玉麟和付昭叫上一起听。你定要把大同代王府庄头侵占卫所屯田三百顷的事,细细告知他们。”

皇帝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鹰隼锁定了目標,“然后,你仔细给我看著付昭的脸,把他听完这话的神情,记清楚。回来,报与朕知。去完兵部,你再去一趟都察院,替朕问问王曇望和潘家年,何时御史能將军户逃逸事来报。你告诉他们,若他们不能有所作为,便不用继续做了,辞官回家吧。”

这个命令突如其来,且意味深长。它既是交付一件看似寻常的传话任务,更是將一把无形的尺子递到了邓修翼手中,要他量一量那位兵部侍郎的反应。

邓修翼明白了初七日晚上绍绪帝说的文武相通的“文”是谁了,至於那个“武”邓修翼自然也猜出了,必是秦烈无疑。他面上没有丝毫波澜,深深俯首:

“奴婢遵旨。定当看清付侍郎神情,回稟陛下。”

他没有询问任何细节,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皇帝也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已转向了御案上另一份待批的奏章,不再看他。

邓修翼保持著最恭谨的姿势,无声地、一步步倒退著,退出了御书房。

当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热气和天威,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单薄病弱的身躯。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扶住冰冷的廊柱,剧烈地呛咳起来,瘦削的肩背剧烈起伏,咳声沉闷而痛苦,在空旷的宫道上迴荡,消散在深冬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