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你有家人!”
“陛下,罪臣自隆裕四十六年,任兵部尚书,至今十年。请陛下看在罪臣十年来勤勤恳恳的份上,放过罪臣家人!”姜白石一直磕头。
姜白石的一心求死,將绍绪帝逼到了角落,因为绍绪帝並不想他现在就死。邓修翼分析的是对的,如果此时姜白石因此下狱,进而去职,或者处死,兵部震动。辽东战局未定,已经十天没有战报了,恐怕已经进入正面交锋,蓟镇粮餉还在押运至前线途径,军械火药还在统筹之中。此时姜白石是动不得的。
绍绪帝要的是姜白石自己求生,求皇帝放过他,无论他是甩锅给下属,还是攀咬其他人,只要他有一丝求生的念头,绍绪帝就可以借坡下驴,以戴罪立功,放了他。然后死死攥著这个证据,以后再来处理。可是绍绪帝没有想到的是,姜白石求的是死。
“姜白石,你可知道,是谁交出了这些”绍绪帝决定再诱导一下姜白石。
“回陛下,罪臣无心追问何人向陛下举告。”
“是你的下属!”姜白石如何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有兵部內部的人才能知道,如此確凿,如此明白。
“陛下,去岁腊月微臣廷辩之时,科道言官皆视罪臣为讎寇,首辅次辅声声句句责问罪臣,五军都督府冷眼旁观,罪臣便知道终会有今日。罪臣本是孤身一人。”这时姜白石想起了邓修翼曾对他说过“孤臣难得”。
姜白石略略抬起身子道:“罪臣本是孤身一人。此时下属举告,又临京察,亦是人之常情。”
“你不恨他们”
“回陛下,恨又如何墙倒眾人推。罪臣只恨自己,不能继续为陛下效力!”说著姜白石又伏倒在地,將脸埋在手背衣袖上,肩头一直在抽动。
“住口!把头抬起来!”绍绪帝的声音陡然报告,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咳……咳……”
姜白石仓皇中略略抬起了头,绍绪帝看到他的衣袖已经被泪水打湿。
“姜白石!你以为你一死就能了之你信不信此刻朕就下旨,让你诛灭九族!”
“陛下!”姜白石抬起了手,颤抖地摆著,像在向皇帝討饶,又像在向神明祈祷。绍绪帝看著他求饶的手,心里稍微平息了一点怒火。
“你口口声声辽东战事、军械粮餉、北狄悍马,说的冠冕堂皇。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这种士大夫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死了还能报什么君王你这算什么忠君体国你这是临阵脱逃!是把你捅出来的烂摊子、把辽东万千將士的性命、把朕的江山社稷都丟在一旁,只顾自己一死了之求个痛快!”
“陛下,罪臣……”
“住口!”绍绪帝又呵斥了一声,“朕恨不得现在就剐了你!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亏得邓修翼夸你是一个能臣。他在朕面前,头都磕破了,陈情的是无粮、无餉、无马之辽东!他说,此刻兵部若乱,前线军心必溃,千里边关恐危!朕可以不在乎你姜白石的死活!但朕不能拿辽东將士的命、拿大庆的百姓作儿戏!”绍绪帝的目光死死钉在姜白石身上,“朕不想再看到怀安屠城、高筑京观、赤地千里的一幕!那是朕的子民!”
“你说你是孤身一人,朕给你一个做孤臣的机会,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听著:朕要你即刻回到兵部,坐镇中枢!蓟镇粮餉、军械火药统筹、辽东战报传递、军户点验……所有事务,事无巨细,给朕办得滴水不漏!若再出一丝紕漏,或让朕听到半点你怠惰、敷衍……咳……”绍绪帝拿起案上那封方昇写完的弹劾折,重重一拍,“……那就不只是你一人之罪了!今日这纸笺上的每一笔赃银、每一桩枉法,朕都会让它变成悬在你姜家九族头顶的铡刀!朕说到做到!”
“陛下,罪臣遵旨!”
“至於你的罪……哼,等辽东烽火平息……朕自会跟你,还有这纸笺上的所有人,一笔一笔,算个清楚!现在,收起你那套求死保家的把戏!给朕滚回兵部衙门去!滚!”
十七日未时,潘家年前往首辅严泰的府邸。
“首辅大人,方昇不见了。”潘家年道。
严泰此时正在给鸟餵食,放下手中鸟食,用一块丝绸的帕子擦了一下手,直接丟了。对潘家年道:“兴许是去京郊游玩,或者是去京外的庄子上了。”
“大人,潘某去了方昇的府邸,门口都是锦衣卫。府中有人,但不得出入。”
“那便是被锦衣卫囚禁於府中,又有何惧”
“方昇处有我让他弹劾姜白石的书信。”
“这姜白石,当不当弹劾”严泰反问。
“这……”
“若是当弹劾,你是右都御史,方昇是你的下属,你又怕什么”
“大人,我只是觉得,不寻常。”
“是啊,山雨欲来!”严泰道,“不过,雨过总会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