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功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迈步跨过门槛。两名小內监紧隨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院內。
宅院內部同样简朴,三间正房带两侧厢房,青砖铺地,天井不大。此刻更是处处透著丧家的气息:正厅的房门上掛著白布帘子,透过帘子缝隙,隱约可见里面设著简单的灵位,点著长明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烛和纸钱焚烧后的味道。廊下悬掛的白灯笼尚未撤去,下人们走动皆低著头,臂缠黑纱,步履轻悄,不敢发出大的声响。
梁海歌引著魏九功等人进入正厅旁的偏厅待客。这里陈设更为简单,几张普通的榆木椅子,一张方桌,墙上无字画,博古架上空空如也。桌上仅有一套素色粗瓷茶具,与昨日风月无边楼的奢华天壤之別。一切都符合一个正在守制期间的商人家的境况。
魏九功自然在主位落座,梁海歌亲自奉上粗茶,姿態恭谨。
魏九功並未碰那茶碗,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梁海歌,咱家今日来,是替宫里问话。你需据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梁海歌连忙躬身:“公公请问,小人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咱家问你,”魏九功目光如电,紧盯著梁海歌的眼睛,“绍绪五年三月,你在京城灯市口的玉肆里,可曾卖出一件半掌高、青玉料子的仕女玉雕”
梁海歌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眉头微皱,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了起来,带著一丝恍然和肯定:“回公公的话,有!確有此事!小人记得清楚,那是绍绪五年三月,天气转暖的时候。”
“哦记得如此清楚”魏九功语气微扬。
“是,”梁海歌连忙解释,“因为那位客人颇为特別。看著像位年轻书生,气质斯文,但麵皮极白净,无须,声音清朗悦耳,举手投足间……嗯,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客商,应该也是一位公公。他进店后,一眼就看中了小人店里一件半掌高的青玉仕女雕。那雕工確实好,是地道扬州师傅的手艺,细腻得很,把仕女的眉眼姿態都雕活了,只是料子普通,是常见的青玉。”
“他当时什么反应”魏九功追问。
“他……他拿起那玉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仕女的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嗯……似有繾綣,像是想起了什么人似的。”梁海歌小心翼翼地描述著,“然后很爽快地问了价。小人报了二十两纹银,他二话没说,当场就付了足银,拿上东西就走了。从头到尾,没问过来歷,也没多说什么閒话。”
“二十两”魏九功微微眯眼,“这价钱,你可有帐册记录”
梁海歌脸上立刻显出为难和理所当然混杂的神色:“公公明鑑,二十两纹银,在玉器行里,真算不上什么大买卖。小人那小本经营,每日里零碎交易不少。这等小件,料子又不名贵,向来是银货两讫,既不登记入册,也从不过问客人来歷。记在脑子里便是了,哪还值得专门记帐若是件上百两的珍品,小人自然会登记留档的。”他的解释合情合理,透著小商人的务实。
魏九功沉默片刻,目光从梁海歌脸上移开,扫视著这间简陋、瀰漫著哀思的偏厅,最后落在门外廊下悬掛的白灯笼上,话锋突然一转:“咱家看你家中,似乎正在守制”
梁海歌闻言,脸上悲戚之色更浓,眼眶也瞬间红了,声音带著哽咽:“回公公……是。小人……小人不孝。去年八月,家父…家父不幸病故了。小人料理完京城铺子的一点首尾,九月便急急赶回扬州,为老父守制尽孝。”他说著,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既是要守制尽孝,”魏九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何要把京城灯市口经营多年的玉肆关了守制也不必非关铺子吧托人照看便是。”
梁海歌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孝子”的坚定和一丝被质疑的委屈:“公公有所不知。家父养育小人成人,恩重如山。小人虽是个商贾,也知『孝』字大过天。將铺子託付外人,小人实在不放心,也怕下人经营不善,坏了老父辛苦积攒的名声。况守制期间,小人哀思难抑,实在无心商事。思来想去,唯有闭店歇业,安心在家守制,方能略表哀思,稍慰先父在天之灵。小人一片赤诚孝心,天地可鑑!绝无其他原因!”他的话语情真意切,不容置疑。
接著,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安,小心翼翼地问:“公公……小人斗胆问一句,京城里的大人物……怎会突然追查起一件……一件三年前卖出的、只值二十两的小小青玉摆件这……这实在令小人惶恐不安,寢食难安啊!”他的表演,將一个被天降横祸砸中、茫然又恐惧的小商人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魏九功盯著梁海歌那张写满悲痛、困惑和“坦诚”的脸,看了许久。厅堂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最终,魏九功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好了,咱家知道了。你好生守你的孝吧。”说罢,也不等他反应,径直朝门外走去。两名小內监立刻跟上。
梁海歌慌忙起身,一路躬身相送,口中连道:“公公慢走!公公慢走!小人恭送公公!”
出了梁海歌宅邸的大门,重新回到略显嘈杂的巷子里。魏九功刚站定,另一名先前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內监便悄无声息地从巷口阴影处快步走来,凑到魏九功身边,低声稟报:“乾爹,问了几家邻居,都说去年八月里,確实听见这梁家中有哭声,后来就掛了白。邻居们还都说,梁海歌是去年九月里从京城回来的,回来后就闭门不出,开始守孝了,看著是真伤心。”
跟著魏九功进去的那名横气的小內监此刻也放鬆了些,插嘴道:“乾爹,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时间、事情都对得上。那梁海歌看著也真像是死了爹的样子。”
魏九功负手而立,望著彩衣街方向涌动的人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嗯,听上去……是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人听:
“只是……记得太清楚了。”
“三年了,一件只值二十两的小玩意儿,买主的样子、动作、甚至眼神……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魏九功不再说话,转身,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思绪,匯入了扬州城午后的市井人潮之中。留下两名小內监面面相覷,咀嚼著乾爹那句“记得太清楚了”背后的寒意。
魏九功走了以后,从梁家外分头走了两拨人。一拨人去了江都县县衙,还有一拨人则去了扬州城內的林氏商铺。
一个时辰后,江都县县衙又有人上了梁家门,细细问了魏九功来问什么事。
梁海歌告知,魏九功是来查三年前卖出去的一件玉雕的事。
等江都县衙人走了以后,从內堂转出一人。
梁海歌向其拱手问:“大人,如是回,可好”
那人对梁海歌道:“放心,我襄城伯府保你梁家无事!”
是夜,扬州知府再邀曹淳和魏九功赴宴,曹淳以车马劳顿推辞了。
曹淳听完了魏九功关於梁海歌的说法,沉吟了一会道:“此人先放一放。追查此人,只能得出京城有,不能证明扬州无。若真要证实这个玉雕確实乃太子在扬州所购,送与那邓修翼的,还得从扬州这边入手去查工匠和商户。”
魏九功点了点头道:“儿子明白,儿子明日便去扬州的工匠和掮客处查。”
“今日可曾惊动什么人否”
魏九功摇了摇头,“乾爹放心,儿子没有大张旗鼓去的。”
曹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