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二月初三日巳时,扬州城通济门內匠户巷
次日,告別了彩衣街瀰漫的哀戚气息,魏九功带著两名內监,脚步未停,径直转向了通济门內的匠户巷。
甫一踏入巷口,一股与彩衣街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更嘈杂,也更“活泛”。空气中混杂著锯木的松香、皮革鞣製的微酸、铁器淬火的焦糊、以及淡淡的石粉和漆料味道。
狭窄的巷子两侧,鳞次櫛比地挤著低矮的砖瓦房或泥坯屋,几乎每一户的门口或敞开的窗內,都能看到忙碌的身影和各式各样的半成品:箍桶匠在敲打木桶,铁匠在叮噹作响地锻打农具,篾匠手指翻飞编织著竹器。
这里是扬州城手工艺匠人的聚居之地,喧囂、杂乱,却充满了市井的生机与劳作的汗水。
巷子深处,一座相对其他匠户略为宽敞些的青砖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敞开,门楣上掛著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刻著一个古朴的“赵”字。
这便是扬州玉雕行当里以“一刀”绝技闻名遐邇的老匠人赵一刀的居所兼作坊。与其他匠户一样,这里也是前店后宅的格局,但明显收拾得更齐整些,院角堆放的玉料也多是些成色较好的青玉、白玉籽料,而非普通石料。
魏九功示意隨从留在院外,自己抬步走了进去。不大的院子里,一个身形乾瘦、筋骨如铁的老者正背对著门口,俯身在一个简陋的木架前。
木架上固定著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玉籽料,老者右手紧握著一柄特製的砣具,左手稳稳地扶著玉料,正对著旋转的砣具小心翼翼地推切,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沙沙”声。解玉砂混合著水的浆液,顺著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流下。他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消失。
“赵师傅”魏九功清咳一声,唤道。
那乾瘦的身影微微一震,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皮肤黝黑髮亮的脸庞。
年近六十的赵一刀,身形精瘦却不见佝僂,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带著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审视,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当他的目光落在魏九功那身质料上乘、顏色內敛却透著官家气派的袍服上时,那份不悦迅速敛去,换上了匠人面对贵客时惯有的恭敬,但这份恭敬里,带著明显的疏离感。
“这位官爷……找小老儿何事”赵一刀放下砣具,用旁边一块湿布擦了擦手,声音沙哑却沉稳。
“咱家姓魏,宫里当差。”魏九功开门见山,目光扫过赵一刀那双骨节粗大、布满细微伤口却异常稳定的手,“久闻赵师傅『一刀』绝技,线条流畅,一气呵成,无须復刀。今日特来请教一事。”
听到“宫里”二字,赵一刀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腰背似乎挺直了些,態度更加恭谨:“原来是魏公公,小老儿失敬。公公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魏九功盯著他:“咱家想问问,绍绪四年年底,或者绍绪五年年初,赵师傅可曾接过一个要求极其精细、半掌高左右的青玉仕女雕件订单买家可能是个外地口音的人。”
赵一刀脸上没有立刻显出回忆的神色,那双锐利的眼睛反而平静地看著魏九功,似乎在確认问题的细节。他没有立刻回答“有”或“没有”,而是不慌不忙地转身,走向旁边一个靠墙的旧木柜。
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两本用蓝布包著、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厚厚册子。他捧著册子走回来,放在旁边一张还算乾净的工作檯上,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露出里面封皮发黄、纸张粗糙的工作日誌。
“公公请看,”赵一刀翻开其中一本,手指点著上面的日期和条目,声音平稳无波,“绍绪四年十月到腊月,小老儿所有功夫,都被黄老爷府上的大单子占得满满当当,日夜赶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少有。”日誌上的字跡端正有力,条目清晰:
“十月廿三:黄府寿山石仙鹤底座粗胚,急件。”
“十月廿七至十一月初五:黄府翡翠如意一对,精拋光,日夜赶。”
“十一月十二:黄府和田玉笔山粗雕,急件。”
“腊月初一至腊月廿八:黄府紫檀镶玉屏风主件玉雕,日夜赶,除夕方歇。”几乎每一天都排满了“黄府”的活计,且都標註著“急件”或“日夜赶工”。
他又翻开另一本绍绪五年的日誌,从元月翻到六月,展示给魏九功看:“公公再看,这绍绪五年上半年,也多是些大件活计,或是给老主顾修补些贵重玉器。您说的那种半掌高的小件仕女雕……”
他摇了摇头,指著日誌上记录的物件,“您看,不是笔筒、镇纸,就是玉佩、带扣,最小的也是掌心大的把件。像那种纯粹观赏、半掌高的精细小摆件,用料又是普通青玉的,小老儿这些年接得极少。做一件那样的,费工费时,工钱却远不如做大件来得划算。况且,那段时间前后,小老儿確实不记得接过这样的单子,更別提是什么外地生客了。”
他合上日誌,看著魏九功,语气带著老匠人的一丝傲气和无奈:“黄老爷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府上老太君八十大寿的贺礼,件件都是传家的体面,小老儿哪里敢有半分怠慢那段日子,吃饭睡觉都恨不能省了,哪还有心思和功夫去接新的小活计公公若是不信,可以去黄府问问当时的管家,小老儿那几个月是不是几乎就住在黄府后院的工棚里”
这番话,既解释了原因,又抬出了黄府管家这个人证,显得底气十足。
魏九功仔细看著那两本字跡工整、条目清晰、时间连贯的日誌,又观察著赵一刀坦荡中带著一丝匠人矜持的表情,心中暗自判断:此人不似作偽。那份因常年专注而形成的沉静气质,以及对自身技艺和记录的自信,很难偽装。
“嗯,”魏九功微微頷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话锋一转,“赵师傅,依你看,在扬州城里,像这种要求精细的小件工活,尤其是仕女题材的,还有哪些匠人做得比较好或者说,更常接这类活计”
赵一刀捋了捋白的短须,略作沉吟:“这个么……若论精细小件,尤其是人物小品,城西的陆四倒是做得不错。他心思细,手也巧,专攻些小掛件、小摆件,用料也不拘贵贱,青玉、岫玉都做。这种半掌高的仕女像,他那里兴许接过。公公不妨去问问他。”他推荐得颇为自然,像是同行间的了解。
魏九功记下“陆四”这个名字,又问:“那这扬州城里,专做玉器买卖、路子广、人头熟的大掮客,又有哪些”
赵一刀这次回答得更快些:“掮客的话,王诚王老板算是头一份了。他在辕门桥开著『聚宝斋』,门面大,路子野,南北的客商都认得不少,经手的东西也多,上至古玉珍玩,下至新工小件,都有涉猎。公公想打听什么消息,找他或许能有些眉目。”
“王诚,聚宝斋。”魏九功重复了一遍,对著赵一刀拱了拱手,“多谢赵师傅指点。叨扰了。”
“不敢当,公公慢走。”赵一刀躬身相送,直到魏九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缓缓直起身,那双锐利的鹰眼中,方才的恭敬和坦诚瞬间褪去,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他走回砣机旁,拿起那块未完成的青玉籽料,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复杂难明,隨即又恢復了专注,砣具再次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
过了大约一刻钟,赵一刀叫来自己的小徒弟,对他说:“你去一趟黄府,跟黄管家说,人来过了。”
小徒弟机灵地点头,就跑了出去。
魏九功离开了匠户巷的烟火气与喧囂,魏九功的脚步转向了扬州城最为繁华富庶的东关街。
这里的气象截然不同:街道宽阔,青石板路平整光洁,两旁皆是高门大户、雕樑画栋的商铺。朱漆大门、描金匾额比比皆是,空气中瀰漫著绸缎庄的馨香、茶庄的清雅以及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条街毗邻著数座盐商巨贾的私家园林,那些高耸的马头墙后,隱约可见亭台楼阁、奇石叠嶂,无声地彰显著泼天的富贵。
“聚宝斋”便坐落在这片金粉之地,门面极为气派:五开间的铺面,朱漆大门敞开著,两侧是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著珠光宝气的玉器、瓷器、古玩。黑底金字的“聚宝斋”匾额高悬,门前站著两个青衣小帽、精神抖擞的伙计,一派大商號的气象。
魏九功带著內监步入店內。店內空间开阔,光线明亮,靠墙是整排的多宝阁,以紫檀或黄梨製成,格子里错落有致地摆放著各种玉雕摆件、翡翠首饰、玛瑙鼻烟壶、瓷器瓶等,琳琅满目,熠熠生辉。中央区域则布置著红木桌椅,供贵客品茗细谈。一股沉水香混合著上好木料的淡淡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一个四十多岁、身穿团绸缎长袍、满脸堆笑、眼神精明的掌柜立刻迎了上来,拱手作揖:“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敝人姓王,是小店的掌柜。贵客您请坐,上茶!上好的明前龙井!”他热情洋溢,声音洪亮,行动间透著一股子生意人的活络劲儿。
王掌柜示意魏九功上楼上雅间,可魏九功並不搭理,只在店內隨意走动,四处看著各种玉雕和翡翠首饰。王掌柜知道这个客人有自己的主见,也不硬拉。便跟著魏九功身后走动,每当魏九功拿起一样东西,停过三息,他才开始介绍。
魏九功一直在等王诚出现,他已经將店內大堂中各种物件都一一摸过,也都听了王掌柜的介绍,王诚还没出现。
於是,魏九功才在店中主位坐下,两名內监侍立身后。他並未表露身份。
王掌柜见魏九功气度不凡,衣著虽不张扬但用料考究,隨从也非等閒,又值京城钦差驾临扬州的风口,心中立刻断定:这必是京城里哪位大人物府上的管事,或是钦差隨员,来替主家採买贵重礼物了!这可是大主顾!
“贵客您瞧,”王掌柜亲自奉上香茗,立刻开始热情推销,“咱们『聚宝斋』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老字號,南北奇珍,应有尽有!您看这尊和田籽料雕的『福禄寿三星』,玉质温润如脂,雕工出自名家之手,摆在堂中,既显身份又添福气!还有这尊岫玉的『江山万里』大屏风,气势磅礴,最適合书房陈设……”
他指著两件体积硕大、用料名贵、標价不菲的镇店之宝,唾沫横飞地介绍著,眼睛紧紧盯著魏九功。这两件东西刚才魏九功看了最久,王掌柜判断如果魏九功下单,应该这两件可能性最大,所以才又重提,试图引发他一丝一毫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