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宫禁数十载,深知雷霆雨露俱出圣裁,宫闈秘辛尤非外臣可轻窥。臣与魏九功,不过陛下耳目爪牙,唯知忠谨办差,不敢以私智妄测天心,更不敢行僭越之举,致陷陛下於两难。
故臣愚见,当以已查得之实情据实上奏。明面所查盐、织二务,暂无显弊,然臣已严飭其务必勤谨,帐目贡品隨时备核。密查之玉雕,据现有梁海歌口供,其交易確发生於京城,时在绍绪五年三月。至於其最初是否源自扬州,因关键匠人陆四全家歿於大火,帐册尽毁,已无从追溯確证。此案於扬州境內,线索至此已穷。
臣才疏智短,未能竟全功,有负圣恩,不胜惶恐战慄。然事关重大,臣不敢不沥胆直陈。所有查访经过、所遇阻滯及梁海歌亲供,谨具本详述。此玉雕一案,其来龙去脉之真偽深浅,伏望陛下圣心烛照,乾纲独断。臣当谨遵圣諭,或就此结案,或另有钧旨,必竭力奉行,万死不辞!
附呈:商人梁海歌关於绍绪五年三月售出青玉仕女雕件之亲笔供状並画押一纸。
臣曹淳诚惶诚恐,昧死谨奏。伏候圣裁。
绍绪八年二月初五日谨奏
绍绪帝看完了曹淳摺子,心中满是怒火。在他的眼中,没有邓修翼在灯市口梁海歌处买到仕女玉雕的事实,只有“记忆过分清晰”,只有“陆四灭门”,只有“扬州官员警觉”,只有“陷陛下於两难”,所有这些“只有”隱隱指向的便是太子与邓修翼的勾结!
他“啪”得將摺子拍在御案上,全御书房的太监们都悚然一震,面面相覷,“陛下息怒!”安达率先跪下,然后甘林、朱原吉等眾人都纷纷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安达!你去司礼监,將邓修翼带到乾清门,让他跪在那里!”皇帝下令。
安达心里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下这个指令,他看向朱原吉,在朱原吉的眼中读到了不可思议和惊恐。
“狗奴婢!朕的话都不听了!”皇帝提高了声音,带著雷霆万钧的怒,排空而来。
“奴婢遵旨!”安达忙不迭地磕头,然后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安达一路快步到了司礼监门口,他一下子站住了脚步,定了定神。
这一路他都想,为什么突然皇帝震怒曹淳的摺子里面到底说了什么安达猜不透。他又想,自己到底是什么姿態对邓修翼传这个口諭什么姿態才是对的邓修翼是要失势了吗如果邓修翼失势了,自己怎么办
带著这种惶恐和迷茫,安达跨进了司礼监,到了邓修翼的书房。
磕头还是不磕头一时间,安达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了。最后还是邓修翼先看到了他的脸上的异样,开口道:“安达,何事”
“掌家!”安达不由自主,本能地便跪下向邓修翼磕头。隨后他又一想,自己不能跪著把皇帝的口諭宣了呀,他又赶忙站了起来。
邓修翼看著他茫然无措的动作和表情,道:“可是陛下有口諭”说著邓修翼便站了起来。
“陛下口諭”,安达抖著声音说。
邓修翼走出了书桌,在安达面前跪下:“奴婢接旨!”
“著邓修翼跪於乾清门前。”安达带著哭声对邓修翼说出了圣旨。
“奴婢谢陛下圣恩!”邓修翼磕了一个头。
“掌家,”安达扶起邓修翼,“是曹淳的摺子到了。”他轻声说,算是给自己这个行为一个解释。
邓修翼点了点头,“知道了,没事。”
曹淳的摺子到了,皇帝没有杀自己,而是让自己去乾清门前跪著。那就是说,曹淳查到了点什么,但是又没查清楚了。
邓修翼略略鬆一口气,至少没有查到李云苏,否则皇帝就该让自己死了。
邓修翼抬腿便往外走了,安达赶紧跟了上来。
小全子拦住邓修翼,“掌家,先喝药。”
邓修翼笑了笑,一口气將药喝完了,然后摸了摸小全子的后脑勺。
这一日从辰时,一直到未时,所有往来乾清门的內监和前往御书房的大臣都看到了邓修翼跪在乾清门的门口,整整跪了四个时辰有余。
皇帝放了邓修翼之时,邓修翼根本站不起来,是朱原吉背著他回了司礼监。
是日夜,邓修翼病倒在床,胡太医又来问诊。
亦是同日夜,三皇子夜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