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帝愈发肯定,邓修翼就是在等自己宣他,然后问他怎么办!想到这里,绍绪帝握著龙椅把手的手掌都已经掐地煞白!朕要杀了你!杀了你这个贱阉!绍绪帝心里如野兽一般嘶吼!
“陛下!”还是之前那个小內监,又佝僂著身子进到御书房內。
“你若再要告诉朕,哪些个大臣求见,朕现在就杀了你!”绍绪帝吼著道!
“陛下,司礼监掌印邓修翼求见!”小內监怯生生道。
绍绪帝的怒火一下子被堵住了,那一刻他突然不害怕了。他咽了一下口水,让自己声音听起比较威严,道:“宣!”
邓修翼手捧著袁罡擬的詔书和《河东生徒名录》,迎著跪在御书房门口求见的眾重臣目光进的。
他从首辅严泰、户部尚书范济弘的目光中读出了玩味,从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的目光中读出了威胁,从兵部尚书姜白石和工部尚书沈佑臣的目光中读出了恳请,从刑部尚书张肃的目光中读出了害怕和避让。
他微微咳著,右腿还有点跛,十二日在乾清门前跪了四个时辰,让他的右腿终於支撑不住了,连走路都膝盖生疼。
沈佑臣派人从內阁值房来司礼监时,他还病躺在床上,他听到了沈佑臣之人和安达的对话,然后他就在小全子的服侍下起了身。只是身体太差了,这个起身费了他太多的工夫。
进到了御书房,他微微颤颤地跪了下来,“奴婢叩见陛下!”
“什么事”绍绪帝不叫起,邓修翼知道他在生气,而且这个气就是冲自己来的。
“回陛下,奴婢为袁次辅所擬旨意和《河东生徒名录》来。”邓修翼温温答。邓修翼没有提外面重臣求见的事,没有提袁罡在值房悬樑自尽的事。因为在他看来,只要解决了袁罡临死前被逼擬的这个旨意和《名录》,剩下的都会迎刃而解。
可就是邓修翼这个回答,却引爆了皇帝的新一轮怒火,他就是看不得邓修翼智珠在握的样子。
“你不知道袁罡死了”皇帝问。
“回陛下,之前沈阁老来司礼监告知时,奴婢亦听闻了。奴婢……”
绍绪帝打断了邓修翼,“你听闻了,你不立刻来御前你让安达来”
“奴婢当时正病臥在床,於是……”
“你病臥在床朕还病著呢!”说著绍绪帝咳嗽了起来,也不知是真咳还是假咳。
邓修翼听懂了,这是在挑刺,於是道:“奴婢罪该万死,陛下保重龙体!”然后他不说话了。既然皇帝心里窝火,那便先把火发出来吧,邓修翼心想。
可是邓修翼一闭口,皇帝又不知道该怎么发火了,他瞪著邓修翼,屏了很久,最后道:“你说!”
“是。”邓修翼还是语气温和,“请陛下收回袁次辅所擬旨意!”
“大胆!你是朕的奴婢!你以为你是礼部给事中!可以封驳朕的旨意!”
“奴婢不敢!实是此旨於陛下圣明有污!故奴婢斗胆请陛下收回……”
“邓修翼!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当著外面重臣,仗毙了你!”
“陛下息怒!”这时甘林突然叩头喊了起来,甘林这一带头,御书房內的其他小內监都跟著此起彼伏喊了起来。
“陛下!”邓修翼恳切地道,“奴婢冒死,劝陛下收回旨意。秦逆虽从井陘过娘子关取道太原而往大同,然其是否上过三立书院,是否和裴桓荣有过交通,未有明证。此旨以此由覆灭三立书院,恐难平天下人之心!更重要是,至今未有明旨列代王谋逆之罪证!若此旨先发,山西战局,陛下无先手优势,更落代王口舌啊!”
邓修翼一下子便讲出了事情的关键,这个关键就是至今为止,皇帝没有任何一封詔书向天下说明代王要谋逆了,秦烈是去帮助反贼的。现在最多就是公布了秦烈无詔离京,形同谋逆而已。
“可朕,就是要关了这三立!”绍绪帝被邓修翼讲的心有惭意,但是此刻的他却是惭意之外毫无自省,愈发任性。
“陛下乃天下共主,陛下自可关了这三立书院。奴婢未拦陛下关三立之旨,实是这个理由,不妥当。”邓修翼轻轻地说。
“那你想个理由来。”绍绪帝这话带著一丝赌气,但又是他內心的渴望
邓修翼嘆了一口气,每次都是如此,他真的累了,“陛下便以裴桓荣插手朝局为由,意图结党即可。而这《河东生徒名录》,陛下便无需公布了。如此三立可覆,外边重臣亦无话可说。至於袁次辅,便以愧对圣恩,悬樑自尽。而陛下宽容大量,不予计较,以此可全陛下圣仁之名”
“你还说你和袁罡,和河东毫无关联”绍绪帝冷冷道。
“陛下啊!奴婢行將就木!所思所言皆为陛下计!望陛下念奴婢一片全然为公!纳奴婢微言,奴婢虽死无憾啊!”说著,邓修翼竟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他努力压抑著咳嗽,消瘦的背伏在青金砖上,一直在抖动。
绍绪帝此人並非没有智谋,只是这个人便如秦业的父亲老良国公评价的那样“勇於阴私,怯於公战”,所以他知道邓修翼说的便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只是他拉不下这个脸,觉得自己没有下了这个台阶。
“陛下圣明!”此时安达终於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了,他立刻道:“陛下仁慈!陛下英明神武!”他什么都没有说,却给了绍绪帝去接受邓修翼建议的一个很重要的台阶。
“罢了。邓修翼,你出去见他们,就说朕病不起。然后把朕的意思说了吧。”绍绪帝突然有点索然无味。
“谢陛下隆恩!”邓修翼磕了个头,他习惯性地想要用右腿將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一阵刺痛生生扎进他的骨头了,他竟摔倒在御前。他双手撑著,额头撞在地上,三山帽也被撞歪了。
这一刻皇帝知道,邓修翼的腿,是真跪伤了。他一边惻隱著,一边又痛快著,他的指尖在龙纹扶手上摩挲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唤人来扶,他连一丝雨露都不想给邓修翼。
邓修翼用手撑著,换了左腿使力,才站了起来,然后躬身瘸著后退,出了御书房。
约莫过了两刻多钟的样子,御书房外的声音渐渐都没有了,群臣退去了,邓修翼进来復命。
绍绪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也可以退下了。
邓修翼离开御书房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一个茶盏被砸了。
邓修翼苦苦一笑,心里却是在遥遥和李云苏对话:“苏苏啊,这个事的善后,我只能做到这里了。裴桓荣能给袁罡写信,第一条的质问,便是你上过三立为我討公道的明证。只是你们都未料想到,皇帝居然是如此偏狭之人。袁罡悬樑自尽,既是我所料,又非我所料。那日看袁罡在御书房如此受辱,我便料想他会自尽。只是我没料到,他当日夜未自尽,而是几日后在內阁值房自尽了。”
邓修翼这么想著,一瘸一跛地走回了司礼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