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度挪了一下身子,对著严泰道:“首辅大人,下官愚昧,还请首辅大人指教。下官看这茂林之证词,並无可疑之处。”
严泰脱下架在鼻子上的琉璃镜,对著李度道,“有无可疑之处,还当审了再说。”
“可如今这茂林的情形,审不了。”
“如何刑讯自有刑部老吏处理,你我只需问话即可。沈大人,意下如何”严泰发自內心担心茂林就此死了,那就真死无对证了。
沈佑臣今日来,便是来看戏的,自然百事不问,只是点头。
李度心里揣度,严泰是不信这个证词的。可能严泰还有其他信息,需要从茂林口中核实。於是他点了点头道,“那便遵大人之意。”
两刻钟后,太医来告,茂林之病並无性命之忧,只是身体虚弱,需要好生將养。严泰心中大定,让太医稍待,便吩咐李度儘快將人提审。
李度引著严泰到了刑房的隔壁偏房陪座,而茂林已经被绑到了刑架之上,由浙江清吏司郎中蔡燧主审。
“照邻,且莫將人弄死了。”蔡燧去前,李度再次关照。“大人放心!”蔡燧领命而去。
蔡燧按照供词一句一句问,茂林有问有答,和之前在东厂所答一模一样。蔡燧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呀,便来偏房復命。
“蔡郎中,如是问法,是问不出真相的。”严泰道。
“请首辅大人指教!”
“你问他,为何前后口供不一致,无论茂林如何作答,都上刑。先吃一顿杀威棒,才能让如此刁奴说出真话。”
蔡燧看了一眼李度,他分明记得白石案之所以被一提再提,就是因为张肃曾对绿枝、周顺用刑,所以被科道言官弹劾。他还隱隱听说,指使这些科道弹劾的,便是这位首辅大人。
可如今下令刑讯的,便也是这位首辅大人。蔡燧看了次辅大人一眼,只见沈佑臣只是喝茶,並不说话。
李度对蔡燧点了点头,意思是,如有问题,我来担责。蔡燧便称是而去。
一会,隔壁刑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一阵惨叫声,茂林身上將將结痂的伤口,又復绽开,鲜血渗出。但是茂林一口咬定,就是在初六日见到了太子,和太子对话就是如此,根本与白石案无关。
这时,李度向严泰轻声耳语一番,严泰点头,李度走向了刑房。他看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茂林,整个人如同破布一般掛在刑具上,连站立都十分困难。李度心中很是不忍,他走向茂林。
茂林並不认识他,但看他身上緋红的袍子,胸口是孔雀的补子,茂林知道应该是刑部侍郎。茂林求饶道:“侍郎大人……小的……说的,说的……都是真的……別打了……”
“茂林,你可知道白石案,事关重大。”李度沉声道。
“大人……小的……知道……事关皇……嗣……”
“你可知道,韩氏已死”李度又问。
茂林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韩氏是谁,眼中透了疑惑。
“便是良嬪。”李度提醒了一句。
茂林眼泪就流了出来,“娘娘啊!娘娘……糊涂……啊……”
“茂林,你可是想给太子脱罪”
“大人……太子……无罪啊……太子,本就……不知啊……”茂林垂著头。良嬪死了,这让茂林的心如同死灰一般。他在东厂时,邓修翼口口声声说的是良嬪,他当时以为皇帝会顾念太子的顏面。
如今良嬪贵为娘娘都被贬为罪人,进而已死了,那么他们每个奴婢,这样低贱的生命也都会去死的,茂林的意志开始崩溃。
“那你为何初六日去东宫”
“端午……宫宴……太子……似有不豫……”茂林是强撑著在回答李度的问题,偏偏李度的声音不高,沉沉的如同催眠一般。
“太子果有不豫”
“小的……不知道啊……”茂林囁嚅道。
“那你如何回稟韩氏……”
“小的……如实……回稟……”茂林的气息越来越弱。
李度看著茂林的气息越来越弱,赶紧让人用冷水將茂林泼醒。
茂林在冷水的刺激下,回了点神,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李度,断断续续道:“大人……赐……小的……一死吧……”然后彻底垂下了头。
司狱赶紧过来將手指放在茂林的鼻子
李度让人將茂林从刑架上放下,然后拿过书记的记录,去向偏房交给了严泰。
严泰看过新的笔录,转身又让自己的隨从再往太医院查档。
“这茂林如何了”
“回首辅,这茂林似乎无意求生了。”
“务必不能死!如果这茂林死在刑部,那司礼监更有话说了。”
李度心中腹誹,本来来时还好好的,不是你要动大刑,如何能成如此地步,口上却恭敬称是。
严泰在偏房耐心等著太医的医治。大约又过了两刻钟,严泰隨从终於带著档案,从太医院回来了。
“大人,初五至初七这三日,无太子传太医记录。”
严泰指著供词,对李度说:“李侍郎,你看,茂林先说未见到太子,后说见到了太子是因太子初五日身子似有不豫。今日又你问太子是否真有不豫,茂林又说不知道。如此反覆,难道没有问题”
李度看著前后的反覆,他也知道这其中定有缘故,便点头道:“首辅大人高见!”
严泰看向沈佑臣,“沈大人以为如何”
沈佑臣仔细看著太医院的档案,然后沉重地对严泰点了点头,道:“首辅大人高见!”
“那,我们便奏请陛下,明日九卿会审”严泰看向沈佑臣道。
“大人所言极是!”沈佑臣恭敬地向严泰拱手。
严泰心中大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