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万族之约》签署仪式还有十八小时。
黎明城中央广场已经被改造成一个五族交融的奇景：人类工程师搭建的仪式台呈五边形，每个边对应一个种族；木灵族在台周种下了发光藤蔓，藤蔓自发编织成五种图腾——人类黎明徽记、新族螺旋骨甲纹、霜巨人冰晶结构、木灵族母树轮廓、深海族记忆鱼形态；霜巨人贡献了悬浮冰晶作为照明，冰晶内部封存着微缩的永冻能量，散发柔和冷光；新族用青金合金铸造了五把座椅，每把都融合了对应种族的美学元素；深海族则通过远程共鸣器，在广场上空投射出流动的水幕，水幕中游弋着虚拟的深海生物。
而在仪式台正中央，一个透明培养皿悬浮着。
皿中是“共生种子”——母树提供的古树胚胎，经新族金属镀膜强化根系，霜巨人低温处理稳定基因，深海族知识灌注赋予基础意识，最后由人类培育基质包裹。种子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五色光华，像一颗微缩的行星。
“它是有生命的。”青叶——木灵族年轻代表——站在培养皿旁，植物构成的手指轻触玻璃，种子内的光华随之波动，“不只是植物，也不只是工具。它能感知周围的环境，能根据五族的能量平衡调整生长模式。”
刘雯雯看着种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枚种子象征着过去七天谈判的所有成果，也承载着五族对未来最美好的想象。
“各区域安保布置完毕。”张小五走过来汇报，“深海族、霜巨人、木灵族都派了护卫队协助。新族锐牙亲自负责核心区警戒。目前一切正常。”
“天气呢？”刘雯雯看向广场边缘的温度计。今天黎明城气温有些偏低，虽然还在宜居范围内，但比往年同期低了五度。
“霜巨人轨道站监测到小范围能量逸散，寒歌大人说正在处理，不会影响仪式。”张小五顿了顿，“不过……永冻核心的损伤可能比预想的严重。寒歌大人希望仪式后立即召开技术委员会紧急会议。”
刘雯雯点头，正准备再问什么，通讯器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叫声。
是忆渊。
但信号极其不稳定，水幕投影断断续续，声音夹杂着深海回响和……爆炸声？
“刘雯雯……听到吗……”忆渊的声音扭曲变形，“方舟派……发动了……他们攻击了长老会……想抢走基因库密钥……”
画面一闪，刘雯雯看到忆渊所处的深海圣殿一片混乱。半透明的水晶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发光的深海族个体四处逃窜，几只机械改造过的深海族——应该就是方舟派——正在用能量武器攻击圣殿核心的防护罩。
“忆渊长老！你能撤离吗？”
“不能……密钥在我这里……”忆渊的身影晃动，能看出他在战斗——记忆鱼的身体释放出强烈的精神冲击波，击退了两名攻击者，“但如果他们抢走密钥……就能解锁基因库深处……那些被封存的危险知识……绝不能……”
通讯突然被切断。
“张小五！”刘雯雯转身，“立刻组织救援队！通知深海族在黎明的代表——”
话没说完，广场北侧传来惊呼。
众人转头，只见原本悬浮在半空的霜巨人冰晶照明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不是普通熄灭，是瞬间冻结——冰晶内部的能量失控，从中心开始结出厚厚的白霜，然后“咔嚓”碎裂，冰渣如雨落下。
紧接着，气温骤降。
以广场为中心，一股寒潮席卷而来。地面结出冰霜，藤蔓上的发光花朵瞬间枯萎，人类工作人员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几个靠近霜巨人冰晶的新族战士动作变得僵硬——低温对他们的人造肌肉组织有克制作用。
“能量逸散失控！”寒歌的紧急通讯强行切入，“永冻核心出现谐振波动，正在向全球释放低温脉冲！第一波已抵达黎明城！所有人寻找掩体，低温将持续——”
通讯中断，信号被强烈的能量干扰切断。
广场陷入混乱。
寒潮还在加剧。刘雯雯看到自己的防护服表面开始结霜，呼吸变得困难。张小五一把抱起曹曦，用身体为她挡风。
“妈妈！冷！”曹曦的小脸冻得发白。
“去地下掩体！”刘雯雯下令，但她的声音在寒风中几乎听不见。
更糟的还在后面。
就在人群向地下入口涌去时，广场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撞击。从地下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地噬者又来了？”有人惊恐大喊。
但刘雯雯知道不是。地噬者的波动更杂乱，而这个波动……整齐得可怕。
轰！
广场中央，仪式台前的地面炸开。
不是爆炸，是冰爆——坚硬的冻土被从下方冲破，冰晶和冻土块四溅。从破口处，涌出的不是地噬者，而是……
水。
冰冷刺骨的海水，带着深海的压力和咸腥味，如喷泉般涌出。水中夹杂着发光的水母、游动的深海鱼、以及几个身影——是深海族，但不是忆渊那样的记忆鱼，而是半机械化的方舟派！
为首的是一个电鳐形态的深海族，身体大半被金属外壳覆盖，尾部装有推进器，头部安装了多频段通讯器。他悬浮在水柱顶端，用经过扩音器放大的精神波动向全场广播：
“陆地种族！听着！深海族不再接受旧长老会的懦弱统治！我们要求独立自主！现在，交出仪式台上的共生种子，作为我们方舟的能量核心！否则——”
他挥动机械触手，身后几个方舟派成员举起武器——那是基因库深处封存的生物兵器，看起来像放大的海胆，表面布满发光尖刺。
“否则我们将释放‘认知溶解孢子’！这种孢子会干扰一切意识活动，让你们的大脑暂时变成空白！不想变成植物人的话，乖乖合作！”
三线危机同时爆发。
深海族政变、霜巨人永冻核心失控、方舟派武装劫持。
刘雯雯站在寒潮与海水之间，大脑飞速运转。
优先顺序：第一，保护平民；第二，稳定永冻核心；第三，解决方舟派；第四，支援忆渊。
但时间不够。
她看向张小五，后者已经组织起护卫队，正在疏散人群。锐牙带着新族战士从侧翼逼近方舟派，但低温让他们的动作迟缓。
寒歌的通讯依然无法接通。
忆渊生死未卜。
而曹曦……刘雯雯看向被张小五护在怀里的女儿，突然发现，小女孩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白色，而是变成了……星河。
无数光点在曹曦的瞳孔深处旋转，像整个宇宙被压缩在那双眼睛里。她看着混乱的广场，看着涌出的海水，看着天空——天空中的收割者信标正在缓缓下降，从静止轨道向近地轨道移动。
“妈妈。”曹曦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三岁孩子，“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很多条路。”曹曦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如果我们现在去帮寒歌叔叔，永冻核心会在三小时后彻底爆炸，冰河提前到来。如果我们先去深海，方舟派会释放孢子，很多人会受伤。如果我们留在这里战斗，地下的东西会醒……”
“地下的东西？”
曹曦指向广场破口下方：“那里有一扇门。门在叫我。”
第三扇门。
就在黎明城正下方。
“门需要什么才能打开？”刘雯雯问，一边指挥人员继续撤离。
曹曦沉默了几秒，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但那不是普通的眼泪。
泪珠在离开眼眶的瞬间凝固，变成了一颗微小的、完美的冰晶。冰晶内部，有黎明印记的光影在流转。
“需要这个。”曹曦轻声说，“需要我……真的难过。”
话音刚落，广场地面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局部的破口，而是整个广场的地面开始发光。冰霜与海水之下，古老的纹路浮现——那是比上古文明更久远的符号，像是宇宙本身的几何语言。
纹路从广场边缘向中心汇聚，最终在仪式台下方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图。
阵图中央，一扇门缓缓升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是由光构成的虚影。门框上是五种文明的图腾交错缠绕，门内是一片旋转的星云。
第三扇门。
通往“教师讲台”的门。
而开启的条件，竟然是曹曦因危机而流下的、承载着共情与责任的眼泪。
门出现的瞬间，所有混乱都静止了。
寒潮的扩散暂停，海水停止涌出，方舟派的动作定格，连天空中下降的收割者信标也悬停在半空。
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等待，看这个文明如何选择。
“这就是‘准备好成为教师’的时刻？”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来自任何人，而是从门内传出。
温和、苍老，带着无尽的智慧和一丝疲惫。
门内的星云旋转加速，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种族特征，像是所有智慧生命的抽象集合。
“自我介绍：我是上古文明留下的最后一道‘教学程序’，你们可以叫我‘守门人’。”轮廓说，“这扇门后，是成为星际文明教师的资格测试。通过者，将获得教导其他初级文明的权限，以及……解除收割者监护状态的权利。”
他（它？）看向曹曦。
“孩子，你的眼泪开启了门，意味着这个文明已经具备了‘共情他者苦难’的教师基础品质。但仅有共情不够，还需要智慧、决断、牺牲，以及……在绝境中找到出路的能力。”
轮廓转向刘雯雯：“你们现在面临三重危机。按照程序，我可以提供‘教学援助’——暂时冻结时间，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对策。但代价是：如果最终无法自行解决所有危机，你们将永久失去参加教师测试的资格，回归‘学生’身份，永远在收割者监护下发展。”
“冻结时间……多久？”
“主观时间：七十二小时。客观时间：三秒。”轮廓说，“你们会进入一个时间流速不同的空间，有三天时间制定计划、分配任务、准备执行。但记住——无论计划多么完美，出来后，你们只有一次执行机会。失败，则联盟破裂，文明降级。”
轮廓停顿。
“现在，选择：接受教学援助，还是靠自己的力量在现实时间里挣扎？”
刘雯雯看向其他人。
锐牙从寒潮中艰难走来：“新族……选择接受。我们需要时间……调整机体适应低温。”
水幕中，忆渊的影像突然重新连接——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他还在战斗：“深海族……同意。长老会需要时间镇压叛乱。”
寒歌的信号也恢复了，声音虚弱但清晰：“霜巨人……需要时间稳定核心。同意。”
母树的光影在广场边缘显现：“木灵族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刘雯雯身上。
“我同意。”她说，“但有一个条件：曹曦不参与这个空间。她还小，不应该承受时间流速差异对发育的影响。”
轮廓似乎微笑了一下：“明智。那么，其他人，准备好了吗？”
光从门内涌出，笼罩了整个广场——除了被张小五护在怀里的曹曦。
刘雯雯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曦曦，等妈妈回来。”
“妈妈要快点。”曹曦小声说，“门说它只能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们没出来，门会永远关闭。”
光吞没了一切。
时间流速异常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物质形态。所有人（存在）以意识体的形式漂浮在一片乳白色的虚空中，可以互相看见，可以交流，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或者说，时间感被拉得无限长。
“首先，同步情报。”刘雯雯的意识体开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请各位简要说明各自危机的具体情况和可用资源。”
寒歌先开始：“永冻核心的损伤源于之前地心门的能量反冲。核心内部出现了‘谐振裂缝’，会间歇性释放绝对低温脉冲。现有技术无法修复，但如果有木灵族的生命能量稳定、新族的金属导流结构、深海族的压力平衡技术，以及人类的系统整合能力，可以尝试构建一个‘多层抑制场’。”
忆渊接上：“深海族方舟派大约占全族百分之十五。他们得到了基因库部分危险技术的蓝图，制造了生物兵器和意识干扰孢子。长老会还能控制百分之七十的个体，但需要外部支援突破方舟派的防线。关键是要夺回基因库密钥——它现在被我封存在意识深处，但我撑不了多久。”
锐牙：“新族在低温环境下性能下降百分之四十。但如果霜巨人能提供临时的低温适应涂层技术，我们可以在两小时内完成机体改造。改造后，可以深入深海或地心执行高难度任务。”
母树：“木灵族可以提供‘生命共鸣网络’，将五族的意识暂时连接，实现超高效协同。但需要深海族的意识防护技术，防止方舟派的认知干扰。”
刘雯雯听完，开始整合：“那么计划如下：第一阶段，霜巨人提供低温涂层技术，新族全员改造；同时，木灵族和深海族合作，构建意识防护网络。第二阶段，兵分三路：一路由寒歌带领，联合木灵族和新族，修复永冻核心；一路由忆渊带领，联合新族精锐，镇压深海叛乱；第三路由我带领，留守黎明城，应对可能的地面威胁，并保护第三扇门。”
“那第三扇门本身呢？”静思者问，“它已经开启，我们需要决定是否参加教师测试。”
“先解决生存危机，再考虑晋升。”刘雯雯果断说，“如果连眼前的难关都过不去，谈何成为教师？”
众意识体达成共识。
接下来的主观时间里（感觉像过了两天），他们详细制定了每一步计划：技术参数、人员分配、时间节点、备用方案。意识连接让他们能瞬间理解彼此的想法，效率比现实会议高出千百倍。
刘雯雯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五族更深层的样貌。
她看到霜巨人冰封的情感下，是对“家园”近乎执拗的责任感——他们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辜负了先祖托付的永冻核心。
她看到深海族在知识海洋中的孤独——守护真相十万年，不能言说，不能分享，这种负担正在压垮年轻一代。
她看到木灵族缓慢时间尺度下的慈悲——母树愿意牺牲自己的生长能量帮助修复永冻核心，哪怕这会让自己陷入数百年的虚弱期。
她看到新族对“认同”的渴望——他们诞生于实验室，却渴望成为自然文明的一部分，为此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也看到人类自己的矛盾：既想领导，又怕专制；既想保护所有种族，又难免优先考虑自己的同胞。
三天（主观）过去，计划完善到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