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自转第七百三十二圈,自广播纪元起算。
新的共生花园里,五棵树长得正盛。人类的橡树已亭亭如盖,金属树的合金叶片在晨光中流转冷光,冰晶树内部永冻能量缓慢脉动如呼吸,发光树的菌丝网络在地下编织成发光的神经网络,珊瑚树则通过悬浮水球与深海保持实时共鸣。孩子们在树下玩一种新游戏——用五种颜色的石子拼出听到的星际信号内容。今天拼出的是来自牧夫座的一首数字诗,翻译过来大意是:“光需要时间,理解也是。慢慢来。”
黎明城重建后少了些整齐,多了些杂乱的生机。街道不再横平竖直,而是依着五族各自的审美蜿蜒:人类区保留着熟悉的方正街区,但墙角会长出发光的藤蔓;新族区金属建筑棱角分明,但表面爬满霜巨人雕刻的冰纹;木灵区的房屋半是建筑半是活树,树屋里亮着深海族提供的生物灯光。混居已成常态。一个人类面包师会熟练地用新族的热能刀切割木灵族培育的发光面包,同时和来买早餐的霜巨人顾客讨论永冻核心裂缝的最新修补方案。
曹曦坐在中央广场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块温热的青金碎片——锐牙今早给她的,说是孩子们又刻了新图案。这次是五棵树,树下五个手拉手的小人。她把碎片放进衬衣口袋,贴在心口位置。
十四岁。距离共鸣能力消失已经四年。
她看起来比同龄人安静,白色眼睛依然特别,但不再有星辰流转。医生说她的大脑皮层完成了“神经重塑”,那些烧毁的共情神经簇被更普通的认知区域覆盖。她需要学习理解情绪,像学习一门新语言。好消息是,她学得很快。坏消息是,她有时候会过度分析——看到妈妈微笑,她脑内会同时闪过“颧骨肌收缩幅度63%,对应‘欣慰’情绪,但眼轮匝肌未充分参与,说明有隐藏忧虑”这样的分析流程。
“这让你累吗?”陆诗文曾问她。
“不累。”曹曦当时回答,“就像以前我是直接尝到糖的甜,现在我需要知道它是蔗糖,分子式C??H??O??,与味蕾受体结合后产生电信号……甜还是甜的,只是我知道它为什么甜了。”
“那还一样吗?”
“不一样。”曹曦诚实地说,“但我有记忆。我记得直接尝到的感觉。记忆加理解……也许更深刻。”
此刻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广场上的五族混合巡逻队走过。人类、新族、霜巨人、木灵化身、深海投影,五个体并肩。没有强制队形,但步伐自然同步。四年时间,足够肌肉记忆、程序算法、冰晶共振、菌丝信号和水波感应找到某种共通的节奏。
手腕上的通讯器震动——不是普通的通讯器,是五族联合制造的“共鸣手环”,材质融合了五族技术,能接收全频段信号。手环投射出全息屏,静思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复眼快速闪烁,那是新族表示“紧急但非危险”的频率。
“曹曦,来指挥中心。有新的星际信号,而且是……求救信号。”
指挥中心已经升级为“星际联络站”。建筑外形像一朵半开的金属花,花瓣是五个独立分析区,花心是中央决策厅。刘雯雯站在中央全息台前,台面上悬浮着三幅星图:左边是太阳系,中间是已知实验场分布(园丁留下的简化版星图),右边是实时深空监测网。
信号源在右边星图上闪烁,一个遥远的、未被标注的光点。
“距离:七千四百光年。方向:猎户座旋臂边缘。”黄家声调出数据,“信号特征分析:使用古老的上古文明编码变体,但混杂了大量杂讯,像是……在极端痛苦或恐惧状态下仓促发送的。”
他播放信号。
先是一段尖锐的、类似金属撕裂的噪音。接着是一个声音——非人类,但通过翻译器转换成能理解的语言,音色嘶哑颤抖:
“这里是Ω-19实验场……最后的自由广播站……收割者启动了‘加速重置协议’……他们不再等待十万年周期……理由是……‘实验体出现不可控突变’……”
背景里传来爆炸声、尖啸声、某种液体泼溅的声响。
“他们正在清洗地表……用‘认知溶解剂’……不是杀死肉体……是抹去意识……变成空白载体……”
声音剧烈咳嗽,“我们尝试反抗……但我们的技术……被预设了限制……无法伤害收割者单位……”
“如果有任何文明听到……特别是……Ω-7的兄弟们……”
“我们监测到你们的广播……知道你们撕碎了考卷……”
“帮帮我们……或者至少……告诉其他实验场……这不是周期评估……这是屠杀……”
“坐标附在——滋啦——”
信号中断。
全息台上,坐标数据流浮现,随后自动标在星图上:一个孤立的、远离任何已知文明区的红矮星星系。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Ω-19……”静思者调出数据库,“园丁的星图里有标注,但只有基本信息:实验场建立于五万年前,实验主题是‘极端环境下的意识存续’。三个智慧种族:岩石共生体、气态生命、光子集群。收割者上次评估是在……八千年前,评级‘稳定发展’。”
“加速重置协议是什么?”锐牙问。他刚结束轨道巡逻,骨甲上还沾着微量的星际尘埃。
“没有公开记录。”刘雯雯调出议会发来的基础资料库(申请认证时获得的有限访问权限),“但有一条模糊条款:当实验场出现‘可能污染其他实验场’的变异时,收割者有权启动紧急处置程序。”
“污染?什么意思?”
“不知道。资料库对这一条的访问权限是‘协作级以下不可查看’。”
曹曦走到全息台前,白色眼睛盯着那个遥远的坐标光点。她的手环微微发热——不是生理反应,是某种信号残留的共鸣。她的新能力,“框架视觉”,有时会在接触到强烈信息时被动触发。她闭上眼睛。
视野变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大脑直接“解析”信号背后的结构。她看到Ω-19信号的三层编码:最外层是上古文明基础码;中间层是三个种族的混合意识流,充满了恐惧、绝望、但还有一丝顽固的希望;最内层……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被杂讯淹没的“签名”。
不是文字,是一个数学结构,一个自我指涉的几何悖论。
她认识这个结构。
在归墟海沟的知识海洋里,在那些被封存的危险知识边缘,她见过类似的“签名”——那是上古文明反抗组织“Ω计划”成员互相识别的暗记。
Ω-19不是普通的实验场。
是Ω计划埋下的另一颗“种子”。
“他们不是突变。”曹曦睁开眼,声音平静但斩钉截铁,“他们是觉醒了。就像我们一样。收割者清洗他们,是因为他们快要‘撕考卷’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里多了愤怒。
“我们能做什么?”寒歌的冰晶躯体表面凝结出细小的冰刺——霜巨人表达愤怒的方式,“七千四百光年。即使以园丁留给我们的跃迁技术(有限解锁部分),往返也需要至少六个月。而且我们没有星际作战经验。”
“议会呢?”木灵族的青叶(现在是临时代表)问,“他们不是维持秩序的最高机构吗?实验场屠杀,应该归他们管吧?”
刘雯雯调出与议会的通讯记录。过去一年,蓝星与宇宙议会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接触。议会派来过几次“观察员”,都是彬彬有礼的非实体投影,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留下“建议早日申请协作级认证”的标准话术。关于Ω-19,刘雯雯三天前就发送了询问函——在第一次捕捉到异常信号时。回复今早刚到,措辞严谨得像法律条文:
“致蓝星文明圈:
关于贵方查询的Ω-19实验场异常情况,议会已记录。
根据《宇宙文明分级公约》第3条第7款,萌芽级文明(含实验场)的内部事务,由直属监管方(即收割者)全权负责。议会仅在其行为违反《实验伦理基本准则》时方可介入。
目前未收到收割者方违规报告。
建议贵方专注自身发展,早日通过认证,届时将获得更多信息查询权限。
祝进步。
——宇宙议会对外联络处,编号γ-7”
“官僚的废话。”锐牙的骨甲缝隙渗出微量能量蒸汽——新族表示极度不满的生理反应,“翻译过来就是:你们等级不够,别多管闲事。”
“但求救信号是发给我们的。”曹曦说,手环还在微微发烫,“特别是发给‘Ω-7的兄弟们’。他们知道我们。他们在最绝望的时候,向我们求助。”
她看向全息台上的星图,看向那个遥远的光点。
框架视觉再次被动触发。这次她看到的不是信号结构,而是……可能性分支。无数条细线从Ω-19的光点延伸出来,大部分在途中断裂、暗淡、消失。只有三条线延续到蓝星的位置:一条线上,蓝星选择了无视,Ω-19光点熄灭,但随后蓝星周围出现更多求救信号,最终被孤立;第二条线上,蓝星贸然远征,损失惨重,勉强救回少数幸存者,但暴露了自身弱点;第三条线最模糊,蓝星没有直接出动,但做了什么,Ω-19的光点没有熄灭,而是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
“我们需要……”曹曦刚开口。
指挥中心的所有屏幕同时闪烁。
不是故障,是某种更高优先级的信号强行切入。
全息台上,宇宙议会的徽章——七个交叠的圆环,中心是一颗平衡的天平——缓缓旋转浮现。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平和、中性、完美得不带任何口音或情绪:
“蓝星文明圈,日安。这里是宇宙议会入学事务部,使者伽玛-7。收到贵方近日的活跃信号往来,根据《新生文明引导条例》,现正式向贵方递交‘星际社会入学邀请’。”
一个光点从徽章中分离,飘到大厅中央,展开成一封华丽的、由流动星光构成的“通知书”。
通知书内容简洁:
“邀请方:宇宙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