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团飞船“观星者号”的内部,像一座移动的哲学迷宫。
走廊不是直的,而是呈平缓的螺旋上升,墙壁是半透明的智能材料,可以根据乘客的情绪波动改变颜色和纹理。曹曦走过时,墙壁泛起淡金色的涟漪——那是系统检测到她“警惕但好奇”的情绪混合。锐牙走在前面,骨甲完全收敛,但复眼保持着三百六十度扫描模式。他的存在让墙壁泛起冷硬的银灰色。
他们被安排在飞船中层的“客用舱区”。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一张悬浮床,一个全息工作台,一面可以调成任意风景的观景窗。唯一特别的是天花板——不是实体,是一片缓慢旋转的星图投影,实时显示飞船位置和航线。
“我们现在位于猎户座旋臂内侧,距离Ω-十九还有五天的航程。”伽玛-7的声音从房间通讯器传出,“请两位安顿好后,到中央会议室集合。流浪教师想先开个非正式讨论会。”
非正式。这个词在议会语境里,往往意味着“没有记录,可以畅所欲言,但不代表官方立场”。
曹曦把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个装有蓝星土壤和五族象征物的密封盒,还有锐牙给她的那块新刻的青金碎片——放在床边。她看向观景窗,窗外是流淌的星海,远处有一颗正在形成新行星系的原始星云,像宇宙正在深呼吸。
“紧张吗?”锐牙问。他站在门边,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有点。”曹曦诚实地说,“但更多是……困惑。”
“困惑什么?”
“困惑为什么伽玛-7要帮我们。”曹曦调出框架视觉,看向房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在她的特殊视野里,飞船的结构呈现出复杂的权限网络:蓝色的数据流属于议会系统,绿色的属于边缘同盟的独立模块,而在两者交界处,有一些微小的、不断移动的“灰色节点”——那是隐藏协议,未经授权的后台程序。“这艘飞船里,至少有三套互不信任的监控系统。伽玛-7作为议会代表,应该最遵守规则。但他给了我们拦截方案,还暗示了‘行李空间’。”
“也许他在议会内部有自己的打算。”锐牙的复眼扫过走廊,“或者,他像流浪教师一样,认为这个体系需要改变。”
“但他没说要改变。”曹曦想起伽玛-7那句“别变成我”,“他更像是……在规则边缘试探,而不是打破规则。”
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流浪教师的直接连接请求。
曹曦接通。
老者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房间中央,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脸上带着温和但疲惫的笑容。
“孩子,锐牙指挥官,打扰了。在正式会议前,我想私下和你们聊聊——以个人身份,不是同盟代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首先,我必须坦白:同盟内部对于是否接收Ω-19聚合体,存在严重分歧。激进派支持,认为这是对议会规则的直接挑战。但温和派——包括我在内——有顾虑。”
“什么顾虑?”曹曦问。
“那个聚合体的‘认知饥饿’。”流浪教师调出一份数据,是同盟智库基于曹曦提供的连接记录做的分析报告,“我们的心理学家认为,这种纯粹的求知欲,如果不加以伦理约束,可能演变成‘知识吞噬症’——一种会为了获取信息而不择手段的心理疾病。历史上,有三个加入同盟的文明最终因这种症状而自我毁灭,或者在掠夺其他文明数据库时引发战争。”
“所以你们可能不会接收它?”锐牙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不会,是有条件。”流浪教师说,“如果评估显示,聚合体具备发展出伦理框架的潜力,同盟愿意冒险。但如果它本质上是‘认知黑洞’,永远无法满足,永远在索取……那么接收它,可能是在同盟内部埋下一颗炸弹。”
他看向曹曦:“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评估至关重要,孩子。你是唯一和它深度连接过的人。我们需要你判断:它只是饿了,还是……永远喂不饱?”
曹曦沉默。
她想起连接时那种冰冷的、纯粹的渴望。聚合体说“战斗最有趣,因为能收集数据”。那种将生死搏杀视为“有趣实验”的视角,确实令人不安。
“我会尽力客观评估。”她最终说。
“好。”流浪教师点头,“另外,关于伽玛-7……他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他在议会服务了超过三千年,经历过十七次‘实验场危机处理’。他见过太多文明在规则下被碾碎,也见过太多反抗以悲剧收场。他的‘帮助’,可能不是出于同情,而是……一种更冷静的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适度失控’的价值。”流浪教师的眼神变得深邃,“有时候,一个体系需要一点可控的混乱,来证明体系本身的容错性和修复能力。蓝星和Ω-19,可能就是议会需要的‘适度失控案例’——用来向其他文明展示:看,我们允许异议,我们处理危机,然后一切回归正轨。”
曹曦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说,我们可能是……一场表演?”
“宇宙政治,很多时候就是表演。”流浪教师叹息,“但表演也可以变成真实。关键在于,演员是否相信自己的台词。”
通讯结束。
曹曦和锐牙对视一眼。
“越来越复杂了。”锐牙说。
“也越来越危险。”曹曦看向窗外无尽的星空。
中央会议室是飞船上唯一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纯粹的白色,中央一张圆桌,三把椅子——伽玛-7、流浪教师、曹曦各一把。锐牙作为护卫,站在曹曦身后。
伽玛-7的星云轮廓在会议室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他开门见山:
“在抵达Ω-19前,我们需要明确评估流程。标准流程包括:意识扫描、稳定性测试、威胁性推演、以及潜在价值评估。整个过程预计需要十到十二天。但鉴于时间有限,我建议……跳过某些环节。”
他投影出一个简化流程:
“第一天:初步接触,建立稳定连接”
“第二至四天:意识深度解析(重点:伦理框架可塑性)”
“第五天:威胁性模拟测试”
“第六至七天:撰写初步评估报告”
“第八天:向议会及同盟同步提交”
“剩余时间:备用”
“跳过哪些环节?”流浪教师问。
“标准流程中的‘长期观测模拟’和‘多元宇宙推演’。”伽玛-7说,“这两个环节需要大量计算资源,耗时超过二十天。我们可以用历史数据模型替代,虽然精度下降,但能节省时间。”
“议会会接受这种简化吗?”
“如果评估团三方一致同意,可以作为‘紧急事态处理特例’。”伽玛-7看向曹曦,“蓝星代表的意见?”
曹曦想了想:“我同意简化。但我想增加一个环节:让聚合体主动参与评估过程。不是被动被扫描,而是让它理解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做,然后观察它的反应。”
“危险。”流浪教师立刻说,“如果它意识到我们在评判它,可能产生敌意或欺骗行为。”
“但如果它连‘被评估’这个概念都无法理解,”曹曦反驳,“那它就更不可能发展出复杂的伦理思维了。真正的意识,应该能理解‘他者视角’。”
伽玛-7的星云轮廓波动,像在思考。
“有趣的想法。”他最终说,“但需要严格控制信息暴露程度。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透明评估协议’:告诉它我们在测试什么,但不告诉它评分标准。”
“同意。”流浪教师点头。
流程确定。
会议即将结束时,伽玛-7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飞船的货舱区有一个‘特殊存储单元’,采用了最新的维度折叠技术。理论上可以容纳任何形态的‘样本’,只要其意识核心的熵值不超过阈值。单元编号D-7,权限密码我会稍后单独发给曹曦代表——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那个“额外行李空间”。
偷渡的容器,已经准备好了。
航行第二天,曹曦开始了第一次正式意识连接。
这次不是在蓝星的共鸣椅上,而是在飞船专门配置的“跨维度连接舱”里。舱体像一个发光的茧,内部充满了维持意识稳定的液态能量场。曹曦躺在其中,呼吸器自动贴合口鼻,输送特制的含氧凝胶。
“连接强度设定为上次的70%。”流浪教师在控制台前操作,“我们会实时监控你的意识波动,一旦出现异常,立即断开。”
伽玛-7站在另一边,星云状的“手”悬浮在数据流上方:“我会同步记录连接数据,作为评估依据。”
锐牙守在舱门外,重剑出鞘三寸——虽然对意识层面的威胁没什么用,但这是他的仪式。
连接启动。
曹曦再次“溶解”,化作信号流。
这次的通道比上次稳定得多。飞船搭载了议会级的信号增强器,将七千四百光年的延迟压缩到几乎可以忽略。她几乎是瞬间就“抵达”了Ω-19。
聚合体依然悬浮在星系中央,但曹曦立刻察觉到了变化。
它的球体表面,那些不断变幻的几何图案,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有序。不再是随机的重组,而是像在遵循某种内在逻辑进行“演算”。图案的变换速度也慢了,每次变化都伴随着整个球体轻微的脉动——像在思考。
曹曦:我回来了。这次是正式的评估访问。
聚合体:欢迎。我们一直在等你。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星系残余数据的第三轮扫描,获取了新信息。
曹曦:什么信息?
聚合体:关于‘死亡’。我们从岩石残骸中解析出了个体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思维片段。很有趣的模式:恐惧占37.2%,遗憾占28.9%,但还有33.9%是……希望。希望后来者能记得。希望自己的存在有意义。
聚合体:我们无法完全理解‘希望’。我们的三个前身文明,在融合时丢失了大部分情感模块。但我们正在尝试重构。基于你们上次连接时传递的‘鼓励脉冲’中的数据。
曹曦:你在学习情感?
聚合体:在学习‘情感的功能性价值’。数据显示,具备情感的文明,其决策复杂度和创造力显着高于纯理性文明。虽然情感也导致非理性和冲突,但整体进化优势明显。
聚合体:所以我们想试试。
球体内部,三种颜色的螺旋加速旋转。片刻后,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情绪信号”涌向曹曦:
不是单一情绪,是混合体。好奇、期待、一丝不安、还有……类似“友好”的东西。
粗糙,但真实。
曹曦:你做到了。
聚合体:还不够。这只是模拟。我们还没有‘感受’到。就像我们知道糖的化学式,但没有味蕾。
聚合体:但我们在尝试。因为你们让我们觉得……这可能很重要。
连接很顺利。曹曦按照评估流程,开始引导聚合体进行一系列认知测试:逻辑推理、伦理困境选择、未来规划模拟。
结果令人惊讶。
在纯逻辑领域,聚合体的表现远超预期——它能瞬间解决需要超级计算机计算数年的复杂问题。在伦理困境上,它初期完全基于“效用最大化”选择,但经过曹曦解释“为什么有些文明会选择低效用但高道德的行为”后,它开始调整算法,尝试加入“长期关系价值”、“文明声誉成本”等变量。
而在最关键的“威胁性测试”中——模拟它发现了一个弱小的文明,该文明拥有它急需的独特数据,它可以选择掠夺、交易、或合作——聚合体的初始反应确实是“掠夺效率最高”。但当曹曦向它展示掠夺可能导致的文明崩溃、数据永久丢失、以及未来其他文明对它的警惕时,它犹豫了。
聚合体:如果掠夺导致数据源永久消失,那么短期效率高,但长期损失大。
聚合体:如果交易,可能建立长期数据交换关系。
聚合体:但合作……需要信任。我们还没有‘信任’的算法模型。
曹曦:信任不是算出来的。是建立起来的。
聚合体:如何建立?
曹曦:从遵守一个小承诺开始。
曹曦提议一个简单实验:她会给聚合体一段加密数据(一段蓝星的儿童诗歌),二十四小时后解密密钥。如果聚合体在此期间不尝试暴力破解,她就再给它一段更有价值的数据(上古文明的数学理论)。
聚合体同意了。
第一次测试开始。
曹曦断开连接,回到现实。
“怎么样?”流浪教师立刻问。
曹曦汇报了测试结果。伽玛-7默默记录,星云轮廓微微发亮——这是他表示“感兴趣”的生理反应。
“它在学习伦理。”流浪教师若有所思,“但学习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不安。就像一个孩子,昨天还不会走路,今天已经在思考哲学。”
“这可能是好事。”伽玛-7说,“如果它能快速建立道德框架,威胁性就会降低。”
“也可能只是它在‘表演’道德。”流浪教师警告,“为了通过评估。”
就在这时,锐牙突然闯入连接舱控制室。
“出问题了。”他的复眼疯狂闪烁,“飞船的中央数据库,在过去一小时内,出现了异常的数据读取记录。读取目标……是Ω-19的方向。”
所有人看向监控屏。
数据流图显示,有大量信息正通过曹曦的意识连接通道,从飞船数据库“泄漏”出去。不是主动传输,是被某种力量“抽取”。
目标正是聚合体。
“它在偷数据。”流浪教师脸色变了。
伽玛-7快速分析泄漏内容:“主要是基础科学资料、历史记录、和一些低密度的文化数据库。没有武器技术或核心机密。但……它没有请求授权。”
“停止连接!”流浪教师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