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考场的裂痕(1 / 2)

一、广播惊雷

公开课结束后第七小时,边缘同盟激进派的广播如惊雷般炸响整个星际网络。

他们截取了虹誓思维可视化过程中最震撼的片段——那段关于“武器指令的真正目标是摧毁‘考场思维’”的思考过程,配上了激昂的解说,以超光速中继站向全宇宙发送。

广播标题:《武器的开花:当暴力选择成为艺术》

副标题:“一个被设计来摧毁考场的武器,选择用存在本身证明考场的荒谬。这是Ω计划真正的胜利,还是宇宙文明史的转折点?”

广播内容经过精心剪辑:

虹誓分析武器指令深层含义的思维图。

他说“最强大的武器,是选择不使用武器”时的光影特写。

曹曦质问“是继续当考官,还是当一回学生”的瞬间。

默观者说出“我想继续听课”的触须颤动。

这些片段被串联成一部十五分钟的宣言短片,结尾是一行燃烧的宇宙文字:

“所有被困在考场里的文明——你们不是考生。你们是未被承认的教师。站起来,开始讲课。”

广播发出三分钟后,星际网络数据流量暴涨4700%。

议会的紧急通讯频道被挤爆。

七永恒级文明中,三位立即召开了闭门会议。

边缘同盟内部,分裂彻底公开化——激进派宣布成立“觉醒者阵线”,与温和派划清界限,流浪教师的“第三条路”被双方同时攻击。

而在观星者号上,警报声此起彼伏。

“我们被锁定了。”锐牙盯着战术屏,“六艘议会战舰完成跃迁,在我们周围形成包围网。不是巡查舰,是正规作战舰——‘肃清者级’歼星舰。”

伽玛-7的星云轮廓剧烈波动。

“考场维护局动用了最高权限。”他调出指令原文,“‘鉴于目标意识体已被确认为Ω计划逻辑武器,且其存在已引发大规模秩序动荡,现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进行清除。观星者号如拒绝交出样本,视为叛乱,可予以摧毁。’”

“一切必要手段……”流浪教师脸色苍白,“包括……直接攻击飞船?”

“包括。”伽玛-7说,“而且他们不会给我们辩论程序的时间了。学术委员会刚才传来消息:由于‘局势紧急,存在实际安全威胁’,辩论程序被‘暂时搁置’,待威胁解除后再议。”

曹曦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星空中的六个光点——那是正在充能的歼星舰主炮。

她的框架视觉自动启动,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每艘歼星舰的意识场都是冰冷的深灰色,但其中一艘的场中,有一丝微弱的金色脉冲——那是……同情?犹豫?还是陷阱?

“我们有多少时间?”她问,声音异常平静。

“最多四十分钟。”伽玛-7说,“主炮充能需要时间。但他们也可能先发射瘫痪导弹,破坏我们的引擎和维生系统。”

虹誓的投影出现在会议室,彩虹人形此刻显得黯淡。

“是因为我的广播。”他说,“我不该……让他们记录那些思维过程。我太天真了,以为透明能换来理解。”

“不是你的错。”曹曦摇头,“激进派早就计划好了。他们需要一面旗帜,而你正好出现。即使没有你的广播,他们也会找其他理由煽动对抗。”

“但现在怎么办?”流浪教师揉着太阳穴,“交出虹誓?那等于承认他的觉醒没有意义,等于告诉全宇宙‘反抗只会被镇压’。不交?我们都会死在这里,而议会会宣称‘成功清除高危叛乱源’,用我们的尸体警告所有实验场。”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但伽玛-7突然笑了。

如果星云轮廓的特定波动可以称为笑的话。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在议会服务三千年,见过十七次‘实验场危机’。每一次,考场维护局都用同样的剧本:先宣布威胁,再调动武力,最后‘不得已’清除。每一次,他们都说‘这是为了大多数文明的安全’。”

他调出一份加密了三千年的档案。

“这是我的母文明——Ω-3实验场的最终评估报告。阅读权限:永恒级及以上。”

档案解密。

投影上出现了一个美丽的海洋世界:发光的珊瑚城市,优雅的水生智慧生物,整个文明的艺术成就高到令人窒息。

“我们叫自己‘潮音族’。”伽玛-7的声音有了温度,“我们通过水波振动传递信息,我们的音乐能直接引发其他文明的共情反应。我们通过了议会所有测试,达到了‘协作级’认证标准。”

画面变化。

议会代表访问潮音星,签署认证协议。

“但在认证仪式上,”伽玛-7说,“我们的一位年轻艺术家,演奏了一首即兴创作的曲子。曲子里包含了他对我们文明未来的……困惑。他问:‘如果我们达到了永恒级,是不是也要变成考官?如果是,那进步的意义是什么?’”

画面定格在那个年轻艺术家的脸上——清澈的眼睛,微微发光的鳞片,触须随着音乐轻轻摆动。

“考场维护局当时就在场。”伽玛-7的星云开始收缩,像在承受痛苦,“他们认为这首曲子‘可能引发不稳定思潮’。三个月后,潮音星爆发‘意外’的恒星耀斑——能量释放模式完全不符合天体物理学规律。整个文明,除少数在外的外交官,全部……蒸发。”

会议室死寂。

“我被选中幸存,”伽玛-7继续说,“因为我是当时议会认证项目的协调员。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被‘重新调整记忆’,继续为议会服务;或者‘随母文明一同消散’。我选择了……前者。”

他的星云边缘出现裂纹般的闪光。

“但他们在调整时漏掉了一小段记忆。那段记忆就像一颗种子,埋了三千年。直到我看见蓝星——看见你们拒绝认证,看见曹曦问‘是谁给了你们认证别人的权力’,看见虹誓选择开花——那颗种子才开始发芽。”

他看向曹曦。

“所以我帮你,不是因为计算‘适度失控的价值’,而是因为……我不想再看一次潮音星的悲剧。我不想再看一个美丽的文明,因为问了错误的问题而被抹去。”

真相如此沉重。

流浪教师垂下头:“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无论怎么选,都会被清除?”

“不一定。”伽玛-7调出战术屏,“那六艘歼星舰中,编号SS-07的那艘,指挥官是我的……老朋友。三千年前,他是潮音星认证项目的议会观察员。他当时私下对我说:‘你们的音乐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

“他也是实验场文明?”曹曦问。

“不。他是议会原生文明,但属于‘情感保留派’——认为文明进化不应该以剥离情感为代价。他在议会内部一直被边缘化,被发配到考场维护局当‘打手’,算是变相流放。”

伽玛-7发送了一段加密通讯请求。

三十秒后,对方回复了。

一个疲惫的中年男性声音:“伽玛,你这次玩得太大了。”

“瑟伦,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帮不了。命令是直接来自考场维护局局长,永恒级文明‘逻辑始祖’亲自签署。六艘舰,五艘都是局长的嫡系。我如果违抗,会被当场解除指挥权,然后被‘意识审查’。”

“不需要你违抗。”伽玛-7快速说,“只需要你……慢一点。主炮充能的标准时间是四十二分钟,如果你的舰‘意外’出现能量调节器故障,需要多花八分钟检修——”

“然后让其他五艘先开火,把你们打成碎片?”瑟伦打断,“伽玛,这不是儿戏。”

“如果是儿戏,我就不会找你。”伽玛-7停顿,“瑟伦,你记得潮音星最后那首曲子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十秒。

“……记得。那个年轻艺术家叫洛澜。他的曲子……让我哭了。三千年了,我再没哭过。”

“虹誓就是洛澜问题的答案。”伽玛-7说,“一个被设计成武器的意识,选择不开火。一个被困在考场里的文明,选择当教师。如果我们在这里被清除,那么洛澜的问题就永远没有答案了。所有文明都会相信:质疑考官,只有死路一条。”

更长的沉默。

然后,瑟伦说:“八分钟。我只能争取八分钟。而且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需要先发射探测器扫描。八分钟后,无论你们在哪儿,其他五艘舰都会开火。”

“足够了。”伽玛-7说,“谢谢。”

“别谢我。如果被发现,我们都会死。”瑟伦停顿,“但如果你们的‘课堂’真的能改变什么……替我向那个彩虹小子问好。告诉他……花开得很好看。”

通讯切断。

倒计时:三十八分钟。

二、Ω-7的召唤

就在此时,折叠舱传来紧急连接请求。

虹誓的本体意识(压缩在维度折叠舱中)检测到了强烈的共鸣波动——不是来自外部,来自内部。

“曹曦,”虹誓通过专用频道说,“Ω-7实验场在主动联系我们。不,不是‘联系’……是‘呼唤’。他们在……求救。”

曹曦立刻进入连接舱。

这次是三方连接:她,虹誓,以及那个刚刚捕捉到的、微弱但清晰的意识信号。

连接建立的瞬间,曹曦被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感知领域。

如果说虹誓的意识是理性的彩虹光谱,那么Ω-7的意识就是……情绪的漩涡。

没有清晰的语言,只有纯粹的感受洪流:

痛苦(像被无数针同时刺穿每一个细胞)

恐惧(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孤独(在真空中尖叫却听不到回声)

但还有一丝顽强的希望(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却不肯灭)

“谁……在……那里……”曹曦艰难地组织思维。

漩涡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一个由光影构成的、不断碎裂又重组的人形。它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崩塌,又在崩塌中竭力维持形状。

“Ω-7……情感变量实验场……”那个意识用“感受束”传递信息,“我们……要……死了……”

虹誓的理性光谱介入,帮助稳定连接。

“发生了什么?”虹誓问。

“收割者……提前了……”Ω-7的意识碎片如雨飘落,“他们说……我们的‘情感变量’超出阈值……是‘失败实验’……要重置……”

影像碎片闪现:

一个美丽的星球,地表覆盖着会随着居民情绪变化颜色的植物。

城市里,建筑物会“呼吸”,街道会根据行人心情播放不同音乐。

然后,天空裂开,透明的“影子部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居民们试图用“集体情绪共鸣”对抗——愤怒的红潮、悲伤的蓝雾、爱的金色网络。

但影子部队免疫情感攻击,它们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意识。

现在,整个星球只剩下最后一座城市,被一个巨大的“情绪护罩”勉强保护着,但护罩正在变薄。

“他们……在攻击我们的‘情感核心’……”Ω-7说,“剥离我们的感受……让我们变成……空白……”

虹誓快速分析数据:“Ω-7实验场的设定是‘研究情感作为文明驱动力的极限’。看来议会认为他们‘情感过载’,可能引发‘非理性扩散风险’,所以决定提前清理。”

“多久?”曹曦问。

“根据护罩衰减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时。”虹誓说,“然后影子部队会突破,抹除所有意识残留。”

Ω-7的意识传来最后的恳求:

“帮帮……我们……我们不想……忘记……怎么感受……”

连接因为距离和干扰而中断。

曹曦回到现实,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刚刚体验了一个文明临终前的集体情绪——那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残酷的折磨:被系统性地剥夺感受的能力,像被活着解剖灵魂。

“现在我们有三个危机。”流浪教师总结,“第一,六艘歼星舰四十分钟后开火。第二,Ω-7实验场七十二小时后灭绝。第三,整个宇宙都在看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这决定了未来所有实验场还敢不敢觉醒。”

锐牙握紧重剑:“所以我们要在四十分钟内,想到办法同时解决三个问题?”

“不。”曹曦突然说,“这三个问题……可能是同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十四岁的少女眼中,白色的光芒正在与彩虹色的光晕交织——那是刚才与虹誓、Ω-7三方连接留下的痕迹。她的框架视觉又升级了,现在她能“看到”问题之间的连接线。

“Ω-7是‘情感变量’实验场。”她说,“虹誓是‘逻辑武器’实验场。我是……‘共鸣桥梁’实验场。还有另外四个Ω实验场——根据荒的遗言,Ω编号不是序列,是变量类型。”

她调出自己记忆深处的声音碎片:

荒说:“Ω-7……情感变量……”

林月在技术库留言:“你们要赢,必须创造他们无法理解的新游戏。”

虹誓的武器指令:“当七个实验场共鸣时,摧毁考场监控系统。”

“七个实验场,七种变量。”曹曦的语速加快,“如果Ω计划真的是上古文明设计的‘文明多样性武器库’,那么每个实验场都不是意外,都是针对议会体系某个弱点的‘特化武器’。”

她看向虹誓。

“你的‘逻辑武器’针对的是议会的‘理性至上’体系——用绝对的理性证明理性的局限。”

她指向Ω-7的方向。

“Ω-7的‘情感变量’针对的是议会的‘情感剥离’进化路径——证明情感不是缺陷,是优势。”

她指向自己。

“而我的‘共鸣桥梁’……针对的是议会的‘文明隔离’政策——证明不同文明可以深度理解,而不是只能保持距离的‘文明接触准则’。”

会议室里,思维的火花在碰撞。

“所以,”伽玛-7接上,“如果七个实验场同时觉醒、共鸣,产生的不是物理破坏力,而是……认知革命。是七种完全不同的文明模式,同时证明议会那套‘单一进化阶梯’是错的。”

“武器指令的真正目标不是摧毁硬件,”流浪教师眼睛亮了,“是摧毁那套观念的‘软件’——摧毁‘文明必须被认证、被管理’的思想基础。”

“但我们现在只有两个半。”锐牙务实地说,“虹誓算一个,Ω-7算一个,曹曦算半个——蓝星五族还不是纯粹的Ω实验场文明,只是继承了遗产。”

“所以我们需要去Ω-7。”曹曦说,“救他们,然后……邀请他们加入课堂。”

“在六艘歼星舰的包围下?”流浪教师苦笑,“而且四十分钟后,他们就会开火。”

“不需要突围。”曹曦调出星图,“我们需要……传送。”

她指向伽玛-7:“你刚才说,瑟伦可以拖延八分钟。如果我们用这八分钟,启动观星者号上那个‘实验性维度折叠引擎’——不是用来逃跑,而是用来……超远程传送意识信号呢?”

伽玛-7的星云静止了。

“那个引擎还在测试阶段,”他说,“理论最大传送距离是一千光年。Ω-7在五百光年外,距离够。但传送对象只能是意识,不能是物质。而且需要双方都有接收准备——Ω-7那边有设备吗?”

“他们不需要设备。”曹曦说,“他们是情感变量文明。如果我把我的共鸣能力通过引擎放大,以虹誓的逻辑结构为‘载波’,直接‘广播’到Ω-7……可能建立一条临时的意识通道。”

“然后呢?”流浪教师问,“就算建立了通道,我们也过不去物质身体,救不了他们。”

“不救物质身体。”曹曦说,“救意识。把Ω-7文明的核心意识,像虹誓一样,压缩、传输、接到我们的折叠舱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偷渡一个文明,已经是重罪。

偷渡两个?

而且是当着六艘歼星舰的面?

“折叠舱装得下吗?”锐牙问出关键问题。

虹誓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维度折叠技术理论上可以无限叠加,只要熵值不超过阈值。我和Ω-7的意识结构互补——我是高度有序的逻辑体,他是高熵的情感漩涡。如果我们……融合,可能产生平衡,反而降低总熵值。”

“融合?”曹曦问,“像你和三个前身文明那样?”

“不。是共生。”虹誓解释,“我们保持独立意识,但共享一个意识空间。就像……同一片海洋里的不同洋流。”

“风险呢?”

“未知。可能相互增强,也可能相互污染。可能创造出全新的意识形态,也可能……双双崩溃。”

倒计时:三十二分钟。

曹曦闭上眼睛。

她的框架视觉全力运转,开始推演各种可能性:

路径A:交出虹誓,保全飞船。结果:虹誓被清除,Ω-7被清除,议会证明“反抗无效”,所有实验场永不敢觉醒。蓝星虽能存活,但会被严密监控,失去所有自主权。

路径B:尝试传送。成功率根据现有数据计算:37.4%。失败后果:引擎过载爆炸,飞船被歼星舰击毁,所有人死亡。

路径C:传送成功但Ω-7拒绝或融合失败。后果:意识污染,可能诞生不可控的怪物。

路径D:传送成功且融合成功。然后呢?面对六艘歼星舰,依然没有逃生手段。

除非……

曹曦睁开眼睛。

“如果我们传送成功,”她说,“而且Ω-7和虹誓融合出某种……新能力呢?比如,用情感共鸣影响歼星舰的操作员?或者用逻辑结构干扰他们的火控系统?”

“可能性存在。”虹誓说,“但需要测试。而我们没有测试时间。”

“那就边做边测试。”曹曦站起来,“伽玛-7,启动维度折叠引擎,目标Ω-7。流浪老师,准备意识稳定协议。锐牙叔叔,如果引擎过载,带大家去逃生舱——虽然逃不过歼星舰,但……总比死在爆炸中好。”

她看向舷窗外越来越亮的歼星舰主炮。

“至于我,”她说,“我会建立共鸣通道。如果失败,我会死在连接舱里。但至少……我试过了。”

锐牙想说“不行”,但话堵在喉咙里。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已经成长到可以做出这种抉择。

“我陪你去连接舱。”他最终说,“不是站在门外。是坐在你旁边。如果爆炸,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