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擎宇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镇子被淹了……我接到命令,在镇上的指挥部组织抢险……你妈妈……姜兰她当时带着你,才一岁大,正在发烧,躲在镇小学的临时安置点……”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水……水来得太快了……我们谁都没想到……一股巨大的洪峰,直接冲垮了教室的后墙……洪水瞬间就灌了进来……人群全乱了……你妈妈抱着你,被人流冲散……一个浪头打过来……她脚下一滑……你……你就从她怀里……被洪水……卷走了……”
说到这里,唐擎宇已经泪流满面,他紧紧搂着几乎崩溃的姜兰,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才能继续说下去:
“等我……等我冒着被洪水冲走的危险,从指挥部拼命游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你妈妈瘫在泥水里,疯了一样喊着你的名字……我和我的兵,在那片汪洋里……不吃不喝不睡,搜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只找到了那个被冲散的空襁褓……”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唐擎宇压抑的哭声和姜兰破碎的呜咽。
沈冰、卓思柔早已听得泪流满面。连原本一脸怒容、准备驱赶“闯入者”的唐岭和唐锋,也彻底愣住了,脸上充满了震惊和动容,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大伯和大伯母见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失态!秦岳也是面色沉重,缓缓低下了头。
唐炎站在原地,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那原本紧绷的、充满攻击性的身体,却微微僵硬了。握着墨镜边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洪水……天灾……失踪……
这些词语,与他记忆中福利院阿姨偶尔提及的“发大水冲来的孩子”的模糊说法,隐隐契合。
唐擎宇抬起泪眼,看着儿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炎儿……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保护好你们娘俩……如果我当时能在你们身边……如果我能早一点赶到……你妈妈这二十四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自责……她的身体……就是那时候垮掉的啊……我们……我们真的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啊!”
真相,以最残酷、最无奈的方式,血淋淋地呈现在唐炎面前。
不是抛弃,是命运的捉弄,是一场无情天灾导致的骨肉分离。
唐炎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露出一张经过海岛阳光洗礼、略显黝黑却轮廓分明的脸,和一双漆黑如墨、此刻却翻涌着剧烈波澜的眼睛。那眼神中,有震惊,有茫然,有无法言喻的刺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动摇。
他看着眼前这对痛哭流涕、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将军夫妇,看着他们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巨大悲痛、深沉愧疚和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十四年的孤儿童年,二十四年的无根漂泊,二十四年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似乎被一道名为“真相”的洪流,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隔世重逢,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排山倒海的、迟到了二十四年的冲击与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