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内的寒意，从未如此刺骨。
那寒意并非仅仅来自万年玄冰，更来自眼前这尊缓缓从冰渊深处升起的身影——金甲残破，红绫染血，火尖枪上缠绕的已非三昧真火，而是黏稠如实质的漆黑煞气。哪吒每踏出一步，冰面便龟裂一片，裂缝中涌出的不是水，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修罗杀意。
韩立握着三旗的手，指节发白。
他能感受到玄元控水旗在掌中震颤，青莲宝色旗与素色云界旗的共鸣在血脉中奔涌，三色光华交织成护体神光，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眼前的哪吒，那双曾燃着赤子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两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映不出半点光。
“哪吒……”韩立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还认得我吗？”
没有回答。
回应他的，是火尖枪撕裂空气的尖啸。
枪尖未至，那股屠戮过百万海妖、浸透修罗煞气的凶戾已扑面而来。韩立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枪尖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反手挥出素色云界旗，纯净霞光如瀑布般倾泻，却在触碰到枪身黑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那煞气，竟在吞噬先天至宝的灵光！
“小心！”共工残魂的喝声在冰窟中炸响，“他已彻底堕入修罗道，神智尽失，六亲不认！”
话音未落，哪吒的第二枪已至。
这一枪更快，更狠，枪尖抖出九朵碗口大的漆黑枪花，每一朵都锁定韩立周身要害。韩立不敢怠慢，三旗齐展，青、白、黑三色光华暴涨，在身前凝成一道厚重的光壁。枪花撞上光壁，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光壁剧烈震颤，三色光芒明暗交替，韩立被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痕。
他抬眼望去，只见哪吒持枪而立，周身黑煞翻滚，那张曾经写满桀骜与天真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唯有眉心处，一点微弱的金红色光芒若隐若现，像是被层层黑雾困住的萤火。
那是……灵珠本源的最后一丝清明？
韩立心中猛地一揪。
他想起了乱星海血战，想起了哪吒为护他融合半心，肉身被定海针碾碎，神魂寄宿灭世黑莲残瓣时的决绝。那时的哪吒，纵然身化修罗，眼中仍有光。可如今……
“吒儿！”
一声嘶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打断了韩立的思绪。
是元始天尊。
这位刚刚被韩立重创的圣人，此刻挣扎着从冰壁下爬起，道袍染血，青云黯淡，却死死盯着哪吒，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怒，有痛惜，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算计。
“吒儿，你乃灵珠转世，天命所归，岂可被区区修罗煞气控制心神？”元始天尊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法咒，“速速醒来，随为师回昆仑山，以玉清仙光涤荡煞气，重归正道！”
他说话间，左手悄然掐了个诀，三宝玉如意悬浮而起，洒下缕缕乳白色光丝，悄无声息地朝着哪吒缠绕而去。
那光丝看似温和，实则暗藏玄机——韩立看得分明，每缕光丝末端，都隐着一枚细若微尘的玉清符印。那是摄魂控心的禁制！
“元始老儿，你找死！”共工残魂怒吼一声，虚影化作滔天水浪，朝着元始天尊扑去。但他终究已是残魂，方才为护韩立硬抗圣人一击，此刻魂体愈发稀薄，水浪冲到半途便溃散大半。
元始天尊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哪吒，声音愈发蛊惑：“吒儿，你忘了为师如何教你法术？忘了你母亲殷夫人如何盼你成材？忘了你父亲李靖如何以你为傲？速速醒来！”
“母亲……”
哪吒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那两个字，轻得像是一缕烟。
但就是这缕烟，让那双漆黑漩涡般的眸子，骤然闪过一丝波动。眉心那点金红光芒，猛地亮了一瞬。
元始天尊眼中精光爆射，三宝玉如意的光丝骤然加速，眼看就要缠上哪吒的四肢百骸！
就在此时——
“轰！”
一道黑金色的莲印，毫无征兆地轰在光丝之上。
是韩立。
他不知何时已闪至哪吒身前，左手玄元控水旗卷起万丈寒潮，右手青莲宝色旗展开青莲领域，素色云界旗悬于头顶洒落纯净霞光。三旗之力交融，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元始天尊的光丝尽数震碎。
“韩立！”元始天尊勃然大怒，“你敢阻本尊救人？！”
“救人？”韩立冷笑，笑声在冰窟中回荡，带着刺骨的讥讽，“元始天尊，你真当韩某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看不出你这玉清摄魂印的歹毒？什么涤荡煞气，重归正道——你是想趁哪吒心神失守，彻底掌控他的灵珠本源，炼成一具只听你号言的战斗傀儡吧？”
元始天尊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韩立区区一个尚未证道成圣的凡修，眼力竟毒辣至此。不错，他确有此意。哪吒堕入修罗道固然可惜，但若能将其炼成傀儡，以其修罗战体之威，辅以灵珠本源之力，将是抗衡通天教主、乃至图谋天道的一枚绝佳棋子！
“放肆！”元始天尊厉喝一声，圣人威压再度爆发，“本尊行事，岂容你妄加揣测？吒儿乃我阐教三代首徒，本尊救他，天经地义！你一个来历不明的石胎孽种，也配指手画脚？”
“我不配。”
韩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转过身，背对着元始天尊，面向浑身煞气翻涌的哪吒。三旗的光芒映照着他的侧脸，那张一向沉静如古井的面容，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复杂神色。
“但我至少知道，”他轻声说，像是说给哪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真正的兄弟，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想着如何控制他、利用他。”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掌中，一点黑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那是黑莲本源之心的力量，纯粹、温润，不带半分侵略性。光芒中，隐约可见两道人影——一个是稚嫩孩童，偷了供果躲在房梁上大快朵颐；一个是瘦弱少年，蹲在荒地里挖着草根，眼神警惕如小兽。
那是他们共享的记忆碎片。
是韩立吞噬哪吒半心时，残留在血脉深处的、最微不足道的点滴。
“哪吒，”韩立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被冰窟中的风声淹没，“你还记得吗？在陈塘关，你偷了李总兵祭天的三牲，分了我一只鸡腿。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肉。”
哪吒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周身翻滚的黑煞，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还有在乱星海，”韩立继续说着，掌心的光芒愈发柔和，“你肉身碎了，魂寄黑莲残瓣，疼得整夜整夜嘶吼。我就坐在你旁边，一遍遍运转《饕餮秘典》，把吞噬来的精血渡给你——虽然那时候，我自己也快被天道烙印逼疯了。”
哪吒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像是在挣扎。
像是在嘶吼。
又像是在……哭泣。
“所以，”韩立深吸一口气，三旗光芒收敛，只余掌心那点微光，“今天就算你彻底疯了，煞气吞了灵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也要先打醒你，再带你回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哪吒动了。
不是攻击。
而是抱着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那咆哮中蕴含着无尽的痛苦、挣扎、暴戾，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求救。
“吒儿！”元始天尊脸色大变，三宝玉如意再次祭出，“莫要听他蛊惑！速速随为师……”
“闭嘴。”
冰冷的声音，截断了元始天尊的话。
是共工残魂。
这位上古水神的虚影，不知何时已飘至元始天尊身后，双手虚按，整个冰窟的玄冰之力疯狂汇聚，化作无数道晶莹锁链，将元始天尊连同三宝玉如意死死缠住。
“元始小儿，”共工残魂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却异常坚定，“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你，给我老实待着。”
“共工！你竟敢……”元始天尊又惊又怒，拼命挣扎，但方才被韩立重创，又被共工残魂以本源之力禁锢，一时竟挣脱不得。
而此刻，冰窟中央。
韩立与哪吒，已战至癫狂。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哪吒彻底暴走，火尖枪化作漫天漆黑枪影，每一枪都带着屠神戮仙的戾气，枪尖所过之处，空间被撕开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缝。韩立三旗齐舞，青莲领域铺展，玄元寒潮席卷，素色霞光护体，将枪影尽数挡下。但每挡一枪，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三旗的震颤便剧烈一分——修罗煞气对先天至宝的侵蚀，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更致命的是，他不能下死手。
他的每一击，都在克制。青莲宝色旗的净化之力，只敢用三成；玄元控水旗的冻结之威，只敢锁四肢，不敢侵心脉；素色云界旗的霞光，更是只守不攻。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哪吒眉心灵珠本源的那点金红光芒，彻底亮起的瞬间。
“轰！”
又是一记硬撼。
火尖枪刺穿了青莲领域，枪尖狠狠扎在韩立肩头。黑煞如毒蛇般顺着伤口钻入，疯狂侵蚀血肉经脉。韩立闷哼一声，右手青莲宝色旗反手砸在哪吒胸口，青莲净火灼得黑煞“滋滋”作响，哪吒吃痛后退，枪尖带出一蓬鲜血。
血是金色的。
混杂着黑莲本源与混沌气息的金色。
那血溅在哪吒脸上，他猛地一颤。
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韩立眼中精光爆射，不顾肩头伤势，左手玄元控水旗全力催动！旗面星辰疯狂旋转，整座冰窟的寒气瞬间被抽空，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冰晶巨龙，龙口大张，朝着哪吒吞去！
这不是杀招。
是封印。
以玄元控水旗的本源之力，引动共工冰渊的万年寒气，暂时冻结哪吒的修罗煞气，为他眉心灵珠本源的复苏，争取一息时间！
冰龙吞下哪吒的刹那——
韩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天瓶上。
瓶身嗡鸣，归墟引力全力爆发！
但不是吸，而是……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