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多宝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杯冒着氤氲热气的参茶上。杯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她双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与他干燥的指腹有了瞬间的接触。这一次,那触碰带来的细微涟漪似乎被杯身的暖意所覆盖。她低下头,小口啜饮。温热的参茶滑入喉咙,带着独特的微苦回甘,一股暖流随之在胸腹间缓缓散开,驱散了些许因专注凝望而悄然累积的疲惫。她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带着参茶特有的微香。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依旧很轻,却比之前多了些暖意。
赵泓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捧着杯子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握得稳妥,指节并未因虚弱而显得过分用力或颤抖。他收回视线,姿态放松地靠回自己那侧的锦垫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姿态看似随意,但臻多宝知道,他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放松,那份无言的守护如同空气般无所不在。
马车平稳前行,道路两旁的景致在车轮的节奏中缓缓流动。水塘愈发多了起来,大小不一,星罗棋布。水面映着天光,泛着细碎的银鳞。塘边开始出现成排的垂柳,枝条柔韧,虽未到浓荫蔽日的时节,却已萌发出点点鹅黄嫩芽,在湿润的风中轻摆,如同无数柔婉挥动的手。远处村落的白墙,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青黑色的瓦顶连绵起伏,线条柔和,与北方硬朗的屋脊截然不同。空气里除了水草气息,更添了炊烟的味道,淡淡的,带着柴火的暖香,随风飘散。
时间在这流动的画卷中失去了精确的刻度。倦意如同温柔的潮水,在参茶的暖意和车轮单调的催眠曲中,悄然漫上臻多宝的眼帘。她的头,在无意识中,随着马车的轻微晃动,开始一点,一点。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偏移,渐渐幅度变大,最终,在又一次轻缓的颠簸中,她整个人微微向右倾斜,鬓角几缕散落的发丝,轻轻蹭到了赵泓的手臂外侧。
那触感极其轻微,隔着几层衣物,几乎难以察觉。但赵泓的身体却在瞬间僵硬了。他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在那一刻聚焦于手臂外侧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压力与摩擦。他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甚至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分毫,只有呼吸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屏住了。
臻多宝似乎并未醒来,呼吸均匀而细弱。那一点依靠,对她而言,或许只是潜意识里寻找到的一个支撑点。
赵泓依旧没有动。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睫极其缓慢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手臂外侧那一点被她的发丝轻轻压住的地方。时间在车轮的滚动声中似乎被无限拉长。车厢外,是不断变换的、越来越浓的江南水色;车厢内,是药味、参茶余香、以及此刻这无声的、微妙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赵泓极其缓慢地、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他让原本略微挺直的脊背,向后靠得更深、更放松了一些,同时,那被臻多宝发丝无意依靠的手臂,也极其自然地放低了一寸,调整成一个让她能倚靠得更舒适、更稳固的角度。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流动的风景,仿佛这一切只是无意识的调整。
手臂外侧那一点微小的压力依旧存在,温热而真实。赵泓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翻涌的、过于沉重的东西。他重新抬起眼,目光投向更远的前方。官道蜿蜒,隐入一片更浓郁的、饱含水汽的绿色之中。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响,载着这一方沉默的车厢,向着那水汽氤氲、绿意无边的深处,平稳地驶去。
车轮声、马蹄声,混合着窗外水鸟偶尔掠过的清鸣,编织成一首单调却安稳的摇篮曲。臻多宝的头,在赵泓悄然调整过的手臂位置,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支撑点,彻底沉入了浅眠。她苍白的面容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眼睫在眼下投下两弯淡淡的青影,呼吸清浅悠长。那沉重的疲惫感,似乎暂时被这旅途的摇篮曲驱散了。
赵泓保持着姿势,如同磐石。手臂外侧那一点温热的重量,成了他此刻感知世界的唯一锚点。他不再看窗外,目光低垂,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那专注的凝视,如同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沉重而陌生的节奏撞击着肋骨。
时间在无声的凝视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以一种慢动作的姿态,抬起了另一只未被依靠的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散一缕青烟。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探向臻多宝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那发丝因方才的倚靠和车窗外渗入的湿润微风,有几根调皮地粘在了她微凉的脸颊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缕青丝的刹那——
“咳……”
一声极轻微、压抑的咳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车厢内凝固般的寂静。不是来自沉睡的臻多宝,而是车帘之外,前辕之上。
赵泓的动作瞬间凝固,指尖僵在半空。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穿透前方隔开车厢与车夫的锦缎帘幕,仿佛要将那厚重的织物灼穿。那眼神里方才所有的沉凝、专注、甚至一丝难言的柔软,在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审视。
前辕上,随行的大夫秦墨正抬手掩唇,显然是在极力压制那声不合时宜的轻咳。他似乎感受到了后方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透帘幕的灼热压力,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随即放下手,挺直了背脊,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路面,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车厢内,气氛陡然一变。方才那无声流淌的微妙暖意,被这一声咳嗽彻底惊散,空气重新变得滞重,药味似乎也重新浓郁起来。赵泓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指节悄然蜷紧,用力到指骨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翻涌心绪的克制,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略大。目光再次投向身侧,臻多宝依旧沉睡着,似乎并未被这微小的插曲惊扰,只是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蹙起了一瞬。
赵泓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重新投向窗外。然而那眼神已不复之前的平静,深处似有暗流汹涌,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他不再看她的睡颜,只是将身体坐得更直,那被依靠的手臂依旧稳稳地承托着她的重量,如同最坚固的基石。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一片湿软的洼地,车轮带起些许泥浆。窗外,水塘连缀成片,水色深碧,倒映着低垂的云层,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留下清冷的倒影。江南的轮廓,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