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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静水深流(2 / 2)

“咳咳……咳……”他弯下腰,用手紧紧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子像秋风中的芦苇般摇晃。

赵泓立刻倾身向前,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在他清瘦嶙峋的脊背上力道适中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的掌心宽厚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着力量。另一只手则迅速拿起小几上的温水杯,递到臻多宝唇边。

“慢点,别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在咳嗽的间隙响起,“喝口水,压一压。”

剧烈的咳嗽终于慢慢平息下来。臻多宝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靠在软枕上,胸口仍在微微起伏。赵泓用干净的软巾,极其轻柔地拭去他咳得湿润的眼角和唇边残留的药渍。动作间,指尖不经意拂过他下颌的线条,感受到那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惊。

喘息稍定,臻多宝抬起眼,望着赵泓。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光,混合着疲惫、依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自嘲的悲凉。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显得更加嘶哑虚弱,像被砂纸磨过:

“值得么?”他问,目光直直地望进赵泓的眼底,“用你半生搏来的功名、沙场上的赫赫威风……换我这一个时时离不得药罐子的病秧子?”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寂静的房间里,“守着这方寸之地,日日熬药喂饭,听我咳得喘不上气……值得么?”

赵泓的手还停在臻多宝的颊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人。那目光沉静如深潭,却又蕴藏着炽热如熔岩般的情感。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烛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伸出手,从格中一个显眼的位置,取下一件器物。那是一只南宋龙泉窑的青瓷莲瓣碗。碗身线条优雅流畅,通体覆盖着莹润的粉青色厚釉,宛如一汪凝固的春水。然而,一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痕,斜斜贯穿了大半个碗壁,从口沿直到底足,如同美人脸上的一道伤疤。但这道裂痕并未宣告它的终结,反而成了一种独特印记的起点——沿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被人用一种极其精巧的技艺,用大漆黏合后,再以纤细如发丝的金粉,细细描绘、填充。金色的线条沿着裂缝蜿蜒伸展,在温润如玉的青釉底色上,形成一道璀璨而坚韧的脉络,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美感,反而赋予它一种浴火重生、残缺却更显珍贵的奇异光华。

赵泓捧着这只金缮过的莲瓣碗,走回床边。烛光下,青釉温润内敛,金线流光溢彩,那道裂痕被黄金温柔地拥抱、修饰,竟成了整件器物上最引人注目的、充满生命力的所在。

他将碗轻轻放在臻多宝的膝头,指尖点了点那道金线描绘的裂痕,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和尘埃的、磐石般的坚定:

“你看这金缮修补的裂痕——”他的目光从碗上抬起,再次落在臻多宝苍白的脸上,那眼神深邃而温柔,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星光,“残破处生出的光,才是人间至宝。”

臻多宝的目光倏然凝固在膝头的瓷碗上。那道金线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暖而坚韧的光泽,与碗身沉静的粉青色交相辉映。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颤抖,轻轻触碰上那道温热的金痕。冰冷的瓷器,滚烫的金线,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传递到指尖。

他抬起头,望向赵泓。那双总是蕴着沉静古意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烛火,也映着赵泓沉稳如山岳的身影。眼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仿佛沉寂多年的深潭被投入了巨石。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凝结在长长的睫毛上,将坠未坠。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所有的疑问、自怜、悲凉,都在那道璀璨的金痕和赵泓沉静的目光里,被无声地击碎、消融。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抽动起来,无声的泪水终于决堤,从指缝间悄然渗出,洇湿了月白色的寝衣袖子。

赵泓没有阻止,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重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坚实温热的胸膛上。他的下巴轻轻抵着臻多宝柔软的发顶,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极其缓慢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归家的孩子。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臻多宝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窗外,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院落,白日里新移栽的石榴树苗在微风中舒展着稚嫩的叶片,仿佛也在无声地汲取着这份沉静的力量。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清晰起来,臻多宝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抽泣声也渐渐止息。他依旧靠在赵泓怀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赵泓胸前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我……我今日看那石榴苗,枝丫间……好像……冒了颗小小的芽苞……”

“嗯,”赵泓应着,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哄着倦鸟归巢,“我看见了。小小的,嫩绿嫩绿的。” 他抱着臻多宝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带着无限的珍重,“等它开花,定是红得似火。到时候,我折最好的一枝,给你插瓶。”

臻多宝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脸依旧埋着,含糊地“嗯”了一声。倦意如同温柔的潮水,裹挟着白日里积攒的情绪和方才的宣泄,沉沉地涌了上来。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身体的虚弱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靠在赵泓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赵泓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重量慢慢沉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他低下头,借着烛光,看到臻多宝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安宁的弧度,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确认怀中的人彻底睡熟。才极其小心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他缓缓放平在枕头上,仔细地掖好被角。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去了大半,烛泪堆叠,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赵泓没有吹熄蜡烛,只是将烛台移得稍远了些。他坐在床沿,就着这昏暗而温暖的光线,静静地看着臻多宝沉睡的容颜。白日里的苍白在昏黄光晕下似乎柔和了些许,眉头舒展,呼吸轻浅而平稳。只有那微蹙的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如同被风雨侵袭过的花瓣上留下的折痕。

夜,深沉而寂静。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虫鸣,或是风拂过新栽石榴树叶的轻微沙响。赵泓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臻多宝微蹙的眉心,像是要抚平那无形的褶皱。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最深的水流最静,”他凝视着沉睡的人,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只有他自己和这满室的寂静能够听见,“最真的情,也常在……这寻常日子里。”

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没有惊扰到安睡的人。赵泓就那样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守护着他生命中最珍贵的那片宁静水域。烛光摇曳,映着他刚毅的侧脸,也映着床上人安宁的睡颜。时间,仿佛在这守护的姿态里,也悄然放慢了脚步。

晨光熹微,如同最细柔的金粉,悄无声息地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素白棉纸,温柔地漫进东厢房。昨夜的烛火早已燃尽,只留下灯台上凝固的、琥珀色的烛泪。

赵泓在矮榻上合衣而卧,高大的身躯在窄小的榻上显得有些局促。他睡得极轻,几乎是天光微亮的第一瞬,便已睁开双眼。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种惯常的清醒和警觉,如同昔日在军营中随时准备应对夜袭。他利落地起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架子床。

床上的人依旧在沉睡。臻多宝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像初雪覆盖下的玉兰花瓣,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然而,他的呼吸却比昨夜平稳绵长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眉头虽然依旧习惯性地微蹙着,但那份沉滞的疲惫感似乎被一夜安眠拂去了一些。

赵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唤醒他,只是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小心地推开半扇木窗。

一股饱含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清晨特有的沁凉。庭院里的一切都被昨夜那场雨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地泛着水光,叶片绿得发亮,仿佛能滴下翠来。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墙边那株新移栽的石榴树苗。在晨光温柔的照耀下,它细嫩的枝条舒展着,在昨夜看似光秃秃的枝丫顶端,赫然挺立着一颗小小的、饱满的芽苞!那芽苞呈现出一种极其鲜嫩的、近乎透明的鹅黄色,尖端却已迫不及待地晕染开一抹充满生机的、明亮的绿意,像一枚刚刚点亮的、微小却倔强的火种。

赵泓的目光在那颗充满希望的芽苞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柔和。他转身,无声地走到床边。臻多宝似乎被涌入的清新空气和光线所扰,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迷蒙的水汽,茫然地望向床边的身影,仿佛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赵泓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温和。他微微俯身,“感觉如何?”

臻多宝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虽然依旧乏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沉滞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许,喉咙里也没有了昨夜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涩。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嗯……好些了。”

赵泓的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的亮光。他直起身,没有多言,只指了指窗外,晨曦柔和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看外面。”

臻多宝有些疑惑地顺着他的指向,侧过脸望向窗外。目光穿过窗棂,越过湿润的庭院,落在那株沐浴在晨光中的石榴树苗上。然后,他看到了。

那颗鹅黄嫩绿的小小芽苞,像一颗初生的星辰,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在满院清新的绿意中,固执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宣告着一种微小却不容忽视的生命力量。

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暖意,如同破冰的春水,在臻多宝苍白的脸上漾开。他微微眯起眼,专注地看着那颗小小的芽苞,看了很久很久。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微弱的笑意渐渐加深,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点阴霾,如同冰封的湖面终于被阳光融化。

他转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赵泓,晨光同样为男人坚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臻多宝的唇动了动,声音依旧低弱,却比昨夜多了几分清透的暖意,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期许:

“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