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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墨痕心事(2 / 2)

这一夜,他睁着眼直到天明。窗外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惊坐而起。那只颤抖的、无力摹写父亲笔迹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薄薄的被褥,指节泛白。

失败的字迹,神秘的异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前路似乎一片黑暗。

……

接下来的几日,多宝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更加谨小慎微。他埋首于校勘《神宗实录》的繁琐工作中,字斟句酌,一丝不苟,仿佛那夜密室中的挣扎与惊惧从未发生过。他甚至主动承担了更多杂役,替告假的同僚当值,搬运沉重的书匣,表现得像一个急于表现、讨好上司的末流小吏。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下的每一刻都在煎熬。他需要观察,需要确认。那夜的声响是否引起了注意?是否有人开始暗中调查他?陈令史看他的眼神是否多了一丝探究?任何一个投向他的目光,都让他内心警铃大作。

他不敢再轻易进入“多宝阁”。那方天地曾是唯一能让他喘息的地方,如今却仿佛变成了一个暴露在外的陷阱。

内心的焦灼与日俱增。翻案的执念如同烈焰日夜灼烧,而摹写的失败和潜在的危险又像冰水不断浇下。这种冰火交煎的折磨,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必须再次尝试摹写。那是他唯一的路,即使布满荆棘,即使希望渺茫。

但他需要绝对的安全。或者说,一种相对的安全感。

他开始更加留意书局的作息规律,留意守卫换岗的精确时间,留意哪些角落是连巡夜人也懒得踏足的真正盲区。他甚至利用修补古籍的机会,“无意中”弄清了库房那片区域屋顶的结构——几处瓦片确实有些松动,野猫或是大风,都可能导致异响。

这个发现让他稍稍安心,但并未完全打消疑虑。

又过了风平浪静的几天。那份校勘好的《神宗实录》抄本送去国史馆后,也未起任何波澜。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或许,那夜真的是错觉。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那股不甘与执拗便再次占据上风。

他需要工具。更好的工具。李廷珪墨和澄心堂纸固然顶级,但他用的那支笔,却只是书局里配发的普通羊毫,对于需要极致表现力的摹写而言,还远远不够。父亲擅用一种特制的兼毫笔,笔锋柔韧而富有弹性,能最大限度地表现出线条的力度与变化。

他想起书局藏书楼最顶层的“珍佚库”。那里存放着一些并非绝本却因种种原因被封存的书籍器物,寻常人不得入内。但他曾在一次奉命协助整理库房目录时,偶然瞥见过一个落满灰尘的长条锦盒,标签模糊写着“前朝废笔”字样。当时未曾留意,如今想来,那盒子的形制,极像是存放优质毛笔的。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机会很快来临。这日午后,陈令史吩咐他去珍佚库寻找一份前朝留下的旧舆图副本。多宝垂首应下,心中却是一动。

珍佚库位于书局最深处,需要穿过三道有人看守的门禁。多宝捧着令签,低眉顺眼,一路畅通。库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散发着比楼下更浓重的陈腐气息。

他依着记忆中的目录位置,很快找到了存放旧舆图的区域。但他并未立刻寻找,而是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密集排列的架子。

在哪里?那个长条锦盒……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边假装翻找舆图,一边移动脚步。灰尘沾了他的官袍,他也毫不在意。

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最底层,他看到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盒子。标签果然写着“前朝废笔·待处置”。

他迅速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库房深处只有他一人。他蹲下身,屏住呼吸,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并排躺着五六支毛笔。笔杆材质各异,有紫竹的,有玉青的,甚至有一支是象牙的。但笔毫大多残损不堪,或是被虫蛀,或是已硬化。果然是一盒废笔。

失望的情绪刚刚升起,他的目光却被最角落里一支不起眼的笔吸引住了。

那笔杆是普通的暗褐色湘妃竹,略显陈旧,但保存尚算完好。关键是它的笔毫——虽然蒙尘,却依旧能看出其锋颖饱满、色呈紫黑的品相。那是上好的北狼毫混合兔箭毫才会有的色泽!而且,形制正是父亲惯用的“笋尖式”!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强忍着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笔取出,用手指极轻地捻开笔毫尖端的灰尘。锋颖锐利,弹性犹存!

就是它!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这支笔迅速纳入袖中暗袋。然后,从盒中另一侧取了一支损坏更严重的、笔杆却稍显华丽的笔,掰断些许笔毫,弄得更残破些,放回原处,填补空缺。最后,合上盒盖,将其推回原位,并拂去周围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那份找到的旧舆图,快步离开珍佚库。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但他的后背已然湿透。

袖中那支笔,仿佛带着温度,熨烫着他的手臂,也点燃了他沉寂数日的希望。

当夜,他几乎是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再次潜入了“多宝阁”。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他在外面多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倾听许久,才敢开启机关。

密室内,一切如旧。孤灯再次亮起。

他取出那支偷来的笔,就着灯光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惊喜。这绝非普通书吏可用之笔,绝对是大家手笔。他用水轻轻润开笔毫,那锋颖在水中逐渐舒展,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柔韧异常。

天助我也!

他再次铺开澄心堂纸,注水入砚。这一次,他研磨得更加耐心,试图将所有杂念都摒弃在外,只专注于眼前的墨液浓淡,专注于回忆父亲运笔时的呼吸节奏。

然后,他执起那支新得的笔。笔杆入手,一种奇异的契合感传来,仿佛它本就该属于自己。

蘸墨,舔笔,凝神。

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感觉果然不同!比书局那支软塌的羊毫好了太多!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纸面的纹理,能更精准地控制笔锋的走向。

他屏息静气,手腕悬空,依着记忆中那封伪疏上的一个字——“罪”——父亲绝不会那样写的“罪”字,开始勾勒。

第一笔,横。起笔藏锋,欲右先左……手腕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些,但依旧能看出力道不足,中段略显虚浮。

但比上一次,已有进步!

他精神一振,继续书写。竖、撇、捺……他努力回忆父亲教导的“逆势涩进”、“藏头护尾”的诀窍,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笔尖。

然而,心境的波动依旧难以平复。写到那个“罪”字的最后一笔悬针竖时,对家族冤屈的悲愤,对自身无力的焦躁,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笔锋下意识地加重,想要表现出那种雷霆万钧的力度,结果却适得其反——手腕旧伤猛地一抽痛,笔尖一滑,整个笔画骤然失控,变得僵硬而突兀,甚至拖出了一个难看的尾巴。

又失败了。

虽然因笔佳,字形大体框架比上次好了些许,但神韵全无,甚至因为最后那一下失控,显得更加不伦不类。

多宝怔怔地看着纸上那个扭曲的“罪”字,仿佛看到了自己扭曲而不甘的灵魂。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有了好笔,为何还是写不出?!

他颓然放下笔,双手捂住脸庞,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绝望的阴云再次浓郁得化不开。

难道复仇之路,真的就此断绝?难道臻氏满门的冤屈,就要永远埋没在这沉重的史书尘埃之下?

他不甘心!

强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眼前再次闪过父亲温煦的笑容,母亲绝望的泪眼,家族宅邸冲天的火光……这些画面交错闪现,最后凝聚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再次提笔,几乎是蛮横地、不顾一切地向着那张珍贵的澄心堂纸发起冲击。一张,又一张……他不再追求精雕细琢,而是像发泄一般,疯狂地书写着记忆中的文字,父亲的,伪疏的,交错混杂。笔锋在纸上横冲直撞,留下杂乱无章的墨痕。

手腕的旧伤发出尖锐的抗议,酸痛欲裂,但他浑然不顾。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直到他力竭,直到最后一张澄心堂纸也被涂画得面目全非,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蒲团上,大口喘息。

密室里弥漫着一股墨汁与绝望混合的酸涩气味。

他失败了。彻彻底底。

不仅无法摹写出父亲的神韵,甚至连最基本的控制都失去了。还白白浪费了无比珍贵的纸张。

黑暗中,他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声呜咽。

就在这极致的颓丧与自我厌弃中,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窸窣声,再次从头顶极近的地方传来!

非常轻微,像是有人用极其小心的脚步,轻轻踩过了屋顶的瓦片!

多宝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这一次,绝对不再是错觉!

恐惧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冻结了。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密室的顶棚——那里被旧棉褥裱糊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的来源,清晰得可怕!

上面有人!

有人在屋顶上!就在他的头顶!

是谁?!守卫?不可能!守卫绝不会如此鬼鬼祟祟,更不会精准地找到这个位置!

是冲着他来的!

那个夜晚的声响,不是野猫,不是幻觉!他一直被监视着!而今晚他的疯狂举动,无疑已经彻底暴露了自己!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第一个念头是立刻冲出去逃走,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不行!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外面的人,或许正等着他慌不择路地冲出去!

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只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全力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窸窣声停顿了片刻。然后,似乎是极轻微的、瓦片被重新覆盖好的声音。

接着,再无声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又只是一场虚幻的惊悸。

但多宝知道,不是。那短暂的停顿,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标记。对方已经知道了他在这里,知道了他正在做的事情。

他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他坐在无尽的黑暗里,仿佛能感受到那双隐藏在屋顶之上的眼睛,冰冷而锐利,早已洞穿了他所有秘密。

孤独、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狰狞,在他眼中交织闪烁。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冰冷的砚台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夜,还漫长而寒冷。

而这场始于墨痕的心事,似乎才刚刚揭开血腥帷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