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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君王镇纸(2 / 2)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方才在他手中还不听使唤、颤抖软弱的笔锋,此刻在赵泓的掌控下,变得稳如泰山。起笔、行笔、转锋、收笔…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充满了一种内敛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再是徒具其形的模仿,而是真正有了灵魂的书写!

赵泓的引导并非强行控制,更像是一种力量的传递和信心的注入。多宝能感觉到那份沉稳的力道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熨平了他心中的慌乱与焦灼,奇迹般地安抚了他痉挛般颤抖的手腕。

他的背脊紧贴着赵泓的前胸,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衣衫下坚实肌肉的轮廓随着运笔的细微动作而变化。那清冽的冷松气息无处不在,包围着他,与身后传来的体温、耳畔低沉的嗓音、手腕上坚定而不失温和的力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极其诡异、却又无法挣脱的亲密氛围。

多宝的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完全是因为恐惧。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他僵硬地跟着那力道移动手腕,眼睛死死盯着笔尖。

一个个沉稳有力、形神兼备的字迹,流畅地在宣纸上呈现出来。与他之前那些失败之作截然不同,与记忆中那份名单上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不,甚至更…更完美地再现了那种隐藏在工整下的激烈情绪,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重与决然。

他竟…真的做到了?在赵泓的帮助下…

这一刻,惊惧稍退,巨大的震撼和难以置信的恍惚感占据了上风。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身体,不再全然抗拒那份引导,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去体会、去记忆那种运笔的感觉,那种力量的运用方式。

密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下狼毫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以及…两人几乎交融的呼吸声。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显得格外亲密,也格外诡异。

赵泓低垂着眼睫,目光专注于笔下的字迹,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中那截纤细手腕的微凉触感,以及怀中身体从极度僵硬到微微放松的细微变化,是如何清晰地传来。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冷松香,还有年轻人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墨汁的苦涩气味。怀中人耳根泛起的、连本人可能都未察觉的薄红,也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如同深潭投入一颗细石,涟漪乍起便迅速平复,快得无人能捕捉。握着手腕的指腹,几不可觉地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的呼吸频率,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错乱,但立刻又被强行调控到原有的平稳节奏。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皆被完美地隐藏在他冷硬的外表之下。

笔走龙蛇,一行行字迹流畅而出。多宝的心神已完全被这奇迹般的书写所吸引,暂时忘却了身后之人的身份与危险,全神贯注于笔锋的每一丝转折与力道。

终于,最后一笔,沉稳收锋。

完美复现。

纸上墨迹未干,乌黑亮泽,在灯下泛着微光。那字迹,与多宝深深刻在脑海中的那份名单,别无二致!甚至那份神韵,那份赴死前的孤愤与强压下的镇定,都淋漓尽致!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

那稳定可靠的温热骤然离去,带来一阵微凉的失落感。身后压迫性的气息也随之退开。

多宝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离奇的梦境中惊醒。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已退开一步的赵泓。

赵泓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随即他抬起眼,目光与多宝撞个正着。

多宝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视线,脸上后知后觉地涌起一阵热意,心跳再次失控。他慌忙放下笔,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成功的激动,还是因为方才那难以启齿的亲密接触。

密室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墨香,以及一种无形无声、却悄然改变了什么的氛围。

成功的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过。多宝看着纸上那足以以假乱真的字迹,心脏沉甸甸地坠下去。这证明了什么?证明父亲和王侍郎的怀疑极可能是对的!那份名单,果然是伪造的!而伪造者…

“现在,告诉本王,”赵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所知的‘河朔军粮案’,以及苏御史获罪的细节。”

多宝猛地抬头,看向赵泓。对方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意图。

他该说吗?能说吗?

赵泓方才的举动,无疑是一种表态,一种近乎明示的介入。但他目的何在?是真的好奇?是想帮忙?还是…另有深意?

父亲临死前的惨状闪过眼前,那彻骨的冤屈与恨意灼烧着多宝的心脏。他孤身一人挣扎多日,如同在黑暗的泥沼中独行,看不到丝毫希望。此刻,赵泓的出现,以及他展现出的强大力量与深不可测的洞察力,像是一道刺破黑暗的光,诱人靠近,却又可能蕴藏着更大的危险。

这是一场赌博。赌赵泓的意图,赌他自己的判断。

多宝嘴唇干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舔了舔嘴唇,声音艰涩地开口,极其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家父…始终坚信朝廷公正。即便…即便身陷囹圄,仍嘱我…不可心生怨怼。”他顿了顿,观察着赵泓的神色,对方却毫无表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王侍郎暴毙,实在蹊跷。家父曾言…名单笔迹,确有疑点。但当时…无人肯听。”

他不敢说得太多,更不敢提及父亲对朝中某位大人物的怀疑,只将焦点集中在笔迹和王侍郎之死上。

赵泓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待多宝说完,他沉默片刻,方才淡淡道:“王谨之死后,家宅遭遇火灾,许多文书付之一炬。世上能认出他笔迹,又能察觉那份名单细微不同之人,屈指可数。”

他的话,间接肯定了多宝父子怀疑的价值。

多宝心中稍安,却又因他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而更加心惊。赵泓对案情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此事,”赵泓目光扫过桌上那幅刚刚完成的、足以作为新证据的临作,语气骤然转冷,带上了明确的警告意味,“水深千尺,凶险异常。非你一人可涉足。”

他看向多宝,眼神锐利如刀:“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此物,”他指了指那幅字,“妥善藏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否则,杀身之祸,立至。”

冰冷的警告让多宝打了个寒颤,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浇灭。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触碰的是何等危险的领域。

“为何…”多宝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发紧,“殿下为何…要帮我?”

赵泓闻言,眸光微动。他并未立即回答,视线反而越过多宝,落在他身后书架某处,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那里,似乎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堆放着一些旧账册和杂物。

他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沉吟,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多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莫测:“本王并非帮你。”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声音里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今日恰有此闲情,看你写字罢了。”

这个理由敷衍得近乎羞辱。

多宝怔住,一时无言。

赵泓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踏上石阶,玄色衣袍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他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行至密室入口活板门处,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似乎极快地扫过门框内侧某处一个极不起眼的、仿佛年久磨损留下的旧痕,目光微微一闪。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活板门轻轻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人开启过。

密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多宝一人,对着满桌狼藉,和那张墨迹未干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临作。

他呆呆地站着,许久未动。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稳定有力的触感和温度;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低沉的嗓音和温热的呼吸。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成功的悸动、巨大的困惑、以及对未来更深重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看着那处被赵泓握过的地方,皮肤似乎还微微发烫。

赵泓的最后一眼,那句“并非帮你”,以及离去时那细微的停顿…像是一道道迷障,横亘在他心头。

他究竟是谁?是偶然伸以援手的旁观者,还是别有所图的布局之人?

多宝闭上眼,用力攥紧了手指。

他知道,从赵泓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不同了。他封闭的、充满仇恨与孤独的世界,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一道透进光、也可能涌入更多风雨的缝隙。

一种复杂而脆弱的联系,已然建立。

是救赎的开端,还是更深陷阱的入口?

他无从判断。

只能紧握手中笔,以及那骤然降临的、福祸难料的——“君王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