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共死。四个字砸在赵泓心上,比蛊毒的撕咬更让他震动。他死死盯着臻多宝,想从那双总是藏着狡黠的眼睛里找出丝毫虚伪。可他只看到痛楚、无奈,以及一种近乎坦然的绝望。那眼神清澈见底,映照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照着他自己惊疑不定的面孔。
皮肤下的蛊虫还在疯狂游走,书写着更多艰涩的经文,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而眼前这个人,是唯一的变数。是拼着这荒诞不经的方法博一线生机,还是守着所谓的尊严体面,共赴黄泉?
信,还是不信?
求生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骄傲与猜疑。赵泓从喉间挤出一声近似野兽低吼的回应,闭上眼,算是默许。那是一种将性命彻底交托出去的屈辱,也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解脱。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却又因即将到来的“治疗”而陷入另一种僵直。
臻多宝见他如此,不再犹豫。他艰难地膝行上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而痛苦的呼吸,能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血腥、汗味和淡淡药草的气息。
“得罪了…”他低语一声,仿佛一声叹息,伸手捧住赵泓的脸。指尖触及那片冰冷与滚烫交织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颤。赵泓的颌骨坚硬,线条分明,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此刻却脆弱地掌握在臻多宝手中。
下一刻,臻多宝俯身,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了赵泓那青黑毒染的唇。
赵泓身体瞬间僵硬如铁。陌生的触感柔软而干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仿佛雨后青草混合着草药的清香,与他想象中的厌恶截然不同。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凉柔和的气流,正从臻多宝的唇间缓缓渡来,如同涓涓细流,渗入他焦灼的口腔,沿着咽喉向下,所过之处,那焚心蚀骨的剧痛竟真的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与此同时,他皮肤下游走的蛊虫仿佛受到这奇异气息的吸引,开始向着两人接触的地方汇聚,躁动不安。而臻多宝身上的药师蛊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皮肤下的金色经文浮现速度陡然加快,与赵泓身上的血色纹路交相辉映。
一吻短暂,却又漫长如永恒。静室中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和交织的呼吸声。墙上的达摩祖师默然不语,香案上的青烟笔直上升,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当臻多宝力竭般后退分开时,两人唇间竟拉扯出一道细微的血色丝线,随即断裂。赵泓唇上的青黑似乎淡去少许,而臻多宝原本苍白的唇角却染上了一抹诡异的暗色,衬得他脸色更显灰败。
“手…”臻多宝气息微弱,胸腔剧烈起伏,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十指相扣…引导血脉相通…接下来…才是关键…”
赵泓没有迟疑,伸出左手与之紧紧相握。十指交缠的瞬间,一股比之前唇齿相接时更强烈的悸动从相连的掌心炸开,如同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那感觉并非单纯的痛苦,而是一种深层次的连接,仿佛两个人的生命力在这一刻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调整坐姿,掌心相对,十指紧扣,搁在中间。另一只手则各自结成一个古老奇异的手印,稳稳按在自己心口。这是经文所示,引导气血运行的关键。
视觉上的冲击更为骇人。只见从两人紧握的手开始,青黑色的血管与淡金色的血管如同活过来的藤蔓,沿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交织。赵泓的血管凸起,色深如墨,透着森然死气;臻多宝的血管则泛着淡淡的金芒,充满蓬勃生机。两色血管如双生藤萝,又似纠缠的孽龙,死死缠绕,彼此对抗,又相互渗透,此消彼长。肌肤之下,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交锋,时而赵泓手臂上的青黑压过金色,时而臻多宝臂上的金芒驱散墨色。
剧烈的痛苦再次升级,但性质已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破坏与折磨,而是一种强行剥离与融合的撕裂感,仿佛灵魂都要被扯成两半。赵泓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液中那股阴寒蚀骨的毒素,正被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力量牵引着,通过紧握的双手,源源不断地流向臻多宝。而臻多宝体内那股温暖醇和的生机,则反馈回来,如春风化雨,滋养他受损枯竭的经脉。这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舒缓交织的诡异体验,冰火两重天。
汗水浸透了两人的头发和身体,在身下的蒲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肌肉因极致的痛苦而绷紧、痉挛,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们死死咬着牙关,牙龈都已渗出血丝,却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泄出的闷哼交织在一起,成为静室里唯一的声响。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草药燃烧又似金属锈蚀的奇异气味。
赵泓的目光死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青黑与淡金缠绕、搏动的景象,妖异又莫名地透着一丝和谐。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乃至痛苦的连接,这连接超越了肉体,直抵灵魂深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臻多宝生命的流逝与坚守,那份为了救他而主动承担大部分毒素的痛苦决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冰封心防,留下一个灼热的印记。
臻多宝的状况显然更糟。他承受了大部分杀心蛊的毒素,脸色已从苍白转为灰败,嘴唇完全变成了紫黑色,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两人紧握的手和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目光无法聚焦,唇瓣无意识地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诵着师门传承的药师咒文,凭借本能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赵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比面对千军万马、比蛊毒噬心更甚。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将那只冰冷彻骨、微微痉挛的手更紧地攥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即将消散的生命力。他甚至能感觉到臻多宝指骨硌手的形状。
“撑住…”他嘶哑地命令,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急切,“臻多宝!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臻多宝似乎听到了,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了一瞬,投向赵泓。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苦,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释然?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坚守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烛火渐弱,蜡泪堆叠,窗外透入熹微的晨光,驱散了夜的深沉。鸟鸣声开始零星响起,灵隐寺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当第一缕纯净的阳光穿过窗棂,如同金色的纱幔落在二人身上时,皮肤下游走的蛊虫终于彻底平息,那些浮现的血色与金色经文痕迹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些许淡红色的、仿佛胎记般的印记,隐约构成玄奥的图案。
紧握的双手间,青黑与淡金的血管纹路也缓缓隐没,恢复常态,只是两人手臂上仍残留着纵横交错的痕迹,证明着昨夜惊心动魄的较量。
“噗——”
臻多宝猛地喷出一口浓黑腥臭的血液,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向后倒去。紧扣的十指再也无力维持,被迫分开。
赵泓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双臂一揽,将那个失去意识、轻飘飘的身体接在怀中。触手一片冰凉,如同抱着一块寒玉,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总是闪着灵动狡黠光芒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青灰色的脆弱阴影,唇角还沾着黑色的毒血。一种尖锐的痛楚,比蛊毒更甚,狠狠刺穿了赵泓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收紧手臂,将臻多宝冰冷的身躯紧紧拥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逐渐流失的生命力。他抬起头,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发出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音穿透静室的寂静,回荡在灵隐寺的晨霭之中:
“来人!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