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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曼荼罗崩(2 / 2)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在一片荒草齐腰的破败山门前停下。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兰若寺”三个残缺不全的大字上,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骨骸,夜风吹过空荡的窗棂和屋顶破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赵泓亲自搀扶着臻多宝,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走向记忆中的偏殿。护卫们手持火把,警惕地散布在四周,火光跳跃,映照出幢幢鬼影般的残破佛像。

偏殿比主殿更为残破,大半屋顶已经坍塌,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如同一道巨大的光柱,正好照亮了殿中央的地面。

那里,果然有一幅用彩色细砂绘制的巨大图案——曼荼罗坛城。虽然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被掉落的砖瓦砸得模糊不清,但它的主体结构依然清晰可辨。坛城中心是象征宇宙本源的神秘种子字,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精密繁复的佛菩萨形象、天宫楼阁、莲花月轮以及各种法器,色彩斑斓却又透着一股庄严神秘、不容亵渎的气息。

然而,站在这看似庄严的坛城前,赵泓和臻多宝心中却同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心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果然如此…”臻多宝声音发颤,他挣脱赵泓的搀扶,踉跄着走到坛城边缘,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脏污,仔细审视着那些彩砂的纹路,“这曼荼罗…看似是佛教常见的净土坛城…描绘西方极乐世界…但你看这些笔画的走势…还有这些色彩的搭配…暗藏玄机…透着一股邪气…” 他的手指虚点着坛城外围一些不易察觉的、扭曲的、仿佛藤蔓又似诡异触须的纹样,声音充满了寒意:“这些…这些根本不是佛教的祥瑞纹饰…这是蛊纹!是炼制蛊毒时使用的诅咒符文!有人…有人将极其恶毒的诅咒之力,巧妙地融入了这庄严的曼荼罗之中!以无上佛法为表,行阴毒诡谲之实!”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石破天惊的断言,殿中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冷的旋风,吹得火把明灭不定,灰尘四处飞扬。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地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彩砂,竟然开始自行流动、移位、重组!

在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彩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又似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迅速抹去了原本祥和、神圣的佛国景象,如同褪去伪装的画皮。彩砂疯狂地汇聚、拼凑,眨眼之间,竟形成了一幅全新的、充满了邪异、狰狞气息的图案——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形态丑恶的蛊虫形象!虫身由无数扭曲蠕动的诡异符文构成,散发着不祥的黑气,虫眼处,两点猩红如血,格外刺目,正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坛城边的赵泓和臻多宝!

恐怖而压抑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偏殿,连手持火把的护卫们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呵呵呵…不愧是药王谷最后的传人,这份眼力和见识,果然名不虚传。”一个阴恻恻的、带着几分戏谑和赞赏的声音,从殿角最深的阴影处缓缓传来。

两人猛地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只见一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身形高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他走到月光与火光的交界处,缓缓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竟是皇城司的一位实权副指挥使,姓柳,曾是赵泓直属的上司之一!

“柳…柳大人?!”赵泓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皇城司的高层,天子亲军的心腹,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鬼寺?又怎么会是这诡异曼荼罗和恐怖蛊毒的幕后黑手?

柳指挥使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充满恶意的诡异笑容,目光先在赵泓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嘲弄,然后缓缓转向面色惨白的臻多宝,那目光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臻公子,别来无恙?哦,不对,看你这副气若游丝、命不久矣的模样,离‘无恙’可差得太远了。”

臻多宝死死地盯着他,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一种真相即将大白的恍然:“是你们…是你们皇城司…给我臻家上下…下的蛊?!”

柳指挥使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臻家医术,鬼神莫测,本可成为陛下肱骨,朝廷栋梁。可惜啊,尔等恃才傲物,不肯为朝廷效力也就罢了,竟还敢暗中襄助那些对陛下心怀怨望的前朝余孽、乱臣贼子。陛下仁厚,起初只想招安,奈何尔等冥顽不灵,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好…略施薄惩,以儆效尤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臻多宝,如同看着一件失败的作品,“这‘药师蛊’,本是精心为你父亲准备的,想借此控制他,逼他交出药王谷秘传。没想到啊没想到,阴差阳错,大部分毒性竟都被你这小儿子阴差阳错地承继了去,还让你侥幸逃脱,苟活至今。”

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赵泓,笑容变得愈发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世子爷,你也别摆出这副大吃一惊、深受背叛的模样。何必呢?当年奉命长期监视臻家动向,摸清其人员作息,为最终行动提供最佳时机的任务,不正是你,靖北王世子赵泓,亲手从本官这里接下的吗?虽然…”他拖长了语调,如同钝刀子割肉,“虽然你最后关头,不知是突发善心还是另有所图,竟然暗中给那个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小药师,塞了半颗能解百毒的‘清灵丹’,保了他一命…但这份‘功劳’,我们皇城司的卷宗里,可是给你记得清清楚楚呢。”

轰隆——!

如同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赵泓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殿外月光下的石阶。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臻多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解释,想要否认,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段被他刻意尘封、深埋心底、不愿忆起的往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记忆的闸门。数年前,他初入皇城司,急于立功证明自己,确实接下了监视一个被称为“药王谷余孽”的家族的任务。他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那个温馨而又与世隔绝的家族,他甚至记得那个总是跟在父亲身后、眼神灵动、对药材有着惊人天赋的少年…他更清晰地记得那个血腥的夜晚,皇城司的高手如同鬼魅般涌入臻家…他亲眼目睹了惨烈的抵抗、绝望的呼喊,以及那个少年在混乱中被蛊虫侵入、倒在血泊中痛苦挣扎的模样…在那一瞬间,或许是出于对年轻生命的怜悯,或许是对这血腥任务的一丝厌倦,他确实,鬼使神差地,趁乱将自己保命用的、仅剩的半颗清灵丹,飞快地塞进了那少年口中…

他从未想过,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少年,就是如今与他几经生死、性命交缠的臻多宝!更未曾料到,当年那一念之间的不忍,竟在今日,结下了如此错综复杂、恩怨交织、几乎无法厘清的果报!

臻多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赵泓,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天崩地裂般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最信任、最依赖之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撕心裂肺的滔天痛苦和绝望。原来…原来他视作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这个与他有过最亲密接触、共享过最深刻痛楚的人,竟然是与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惨剧有着直接关联的皇城司鹰犬!甚至…可能也是那场屠杀的冷漠旁观者,乃至…间接的参与者?

“是…你?”臻多宝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心脏里硬挤出来,带着令人心寒的绝望,“当年…递药的人…是你?监视…我家的人…也是你?”

赵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要说“我当时并不知道会那样”,想说“我只是奉命监视”,想说“那半颗药是我唯一能做的”…但他看着臻多宝那双被背叛和痛苦彻底淹没的眼睛,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虚伪、可笑。他确实参与了监视,他确实是皇城司的人,他确实…是这悲剧链条上的一环。这段过往,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原罪。

“我…”他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臻多宝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再也不肯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到了面前那个真正的仇人——柳指挥使身上。

泪水,无法控制地、决堤般地从臻多宝通红的眼眶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带着灼热的温度,滴落在他脚下那由彩砂重组而成的、狰狞邪恶的诅咒曼荼罗上。

接下来发生的奇诡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饱含着无尽痛苦、背叛与绝望的泪水滴落在彩砂上,并没有被吸收或滑落,而是仿佛拥有了某种奇异的力量。泪珠落处,周围的彩砂像是活了过来,迅速将泪水包裹、吸收。紧接着,被泪珠浸润的那一小片区域,猩红色的彩砂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疯狂地汇聚、生长、蔓延!

眨眼之间,就在那巨大蛊虫诅咒图案的正中心,一朵娇艳欲滴、栩栩如生的血色莲花,竟凭空绽放开来!

这朵莲花红得刺目,红得妖异,花瓣舒展,形态完美,透着一股诡异而圣洁的美感,与周围狰狞丑恶的蛊虫图案形成了极其强烈、令人不安的对比。它既像是从绝望污秽中诞生的一线纯净生机,又像是无暇的圣洁被最深沉的怨毒和诅咒所侵蚀、玷污。

柳指挥使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凝重:“情障之泪…至悲至痛之心头血…竟能引动曼荼罗本源之力,使其产生异变…药王谷的血脉,果然麻烦透顶!既然如此,就更留你们不得了!”

他话音未落,袖中已然滑出一支乌黑的短笛,闪电般放在唇边,运足内力,吹出一道尖锐、刺耳、直透灵魂的音调!

“呜——!”

笛声响起的同时,坛城中心那朵妖异的血色莲花微微一颤,而那蛊虫图案的两只血红眼睛,骤然爆发出炽烈的红光!赵泓和臻多宝顿时感到体内原本勉强平衡的蛊毒,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被引爆,难以忍受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终极的抉择,毫无缓冲地砸在了面前。曼荼罗崩,真相大白,往日的恩仇与今日的情障死死缠绕,在这月光、火光与诡异彩砂交织的破败佛殿之中,他们该如何面对彼此?又该如何面对这步步杀机的绝境?